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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之高手过招(官劫)二号首高手对决官劫,智勇之战

更新:2025-09-10 14:43:00 分类:绿帽主题 作者:夫妻书吧 阅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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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运达为了挤走赵德良,暗中发起一场战斗,第一步,对赵德良的大学同学黎兆平“双规”,希望借助黎兆平这枚棋子,迅速打压赵德良以及彭清源。于是,一场权力之间的暗斗,便如棋局一般展开,你出一子,看似将他置之死地,完全没有回天之力。岂知他一个应招,峰回路转,暗藏杀机,满盘皆活。如同高手过招,颇似围棋中的打劫。本书《高手过招:将为官艺术完美到底》将众生百态描绘得淋漓尽致,情节更加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门铃响起的时候,黎兆平正把巫丹的身体当成游泳池,游得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原本的澈明如镜、青碧万里瞬息间转换,成了巨浪淘天的海洋,地动山摇,涛声震天。

巫丹家的门铃是《致爱丽丝》,虽然缠绵,却来得不是时候。

黎兆平停止了动作,在她耳边轻声说,该不是你的老情人来了吧?

巫丹用鼻子在他的鼻子上轻轻蹭了一下,说,是啊,要不要躲到空调机上去?

真的是?他说,不待她回答,便又接道,如果是,我会对他说,兄弟,能不能再给我半小时,等我完成上半场,你来接下半场。

巫丹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大鼻头上咬一下,坏蛋。又说,别管它,肯定是推销保险的或者收物业管理费的,知道家里没人,会走的。

黎兆平之所以喜欢巫丹,就在于他们之间超乎寻常的默契,这种默契并不是表面的,而是从肉体到灵魂。就如这一次两人间的对话,看起来似乎不搭界,却是在说一个典故。

这个典故是一年以前发生的真实故事。黎兆平的顶头上司、省广电局长张承明和电视台的一名主持人幽会的时候,不想她的另一个情人找上门来。急切之中,张承明翻窗而出,站到了窗外的空调机上。楼下有人看到后,以为是小偷,大声呼喊。张承明心中一急,脚下一软,从八楼摔了下去,当场毙命。几天之间,此事在省会雍州尽人皆知,成了去年最桃色的新闻。

门铃仍然在响,只有这时,他们才想到,安这种音乐门铃实在太不明智,响的时间太长了。好不容易响声止了,两人开始慢慢动作时,床头的电话,又急促地响起来。这一次,两人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打电话的,就是外面按门铃的。

黎兆平再没有调侃之心,满脸疑惑地望着巫丹,从她身上滚下来,随手抓过床头的内裤。巫丹已经从他的表情和动作中感到了愠怒,知道解释无益,只好侧过身子,抓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顿时大变。

他们说是纪委的。巫丹放下电话后对他说。

黎兆平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纪委的?纪委怎么可能找巫丹?她只不过市电视台的主持人,跟纪委半点边都沾不上。他们来调查她的丈夫林志国?林志国原是省长陈运达同志当副省长时的秘书,后来下到县里当副县长,目前已经是岳衡市政府副秘书长。黎兆平和林志国可算是铁哥们儿,别说他谋得岳衡市这个职位,黎兆平出过大力,就是和巫丹恋爱结婚,也是黎兆平牵的线。难道他出事了?谁出事了都不是眼前的问题。眼前的问题是自己怎么办?这事儿闹出去,怎么面对林志国?是不是应该给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打个电话?

门铃再一次响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捶门的声音。看情形,如果不快点开门,他们要破门而入了。

作者题外话:传媒王子唐小舟,在报社受到总编辑无情打压,在家里老婆谷瑞丹红杏出墙。自认为可以和美女记者徐雅宫发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暧昧情事,却被委婉拒绝。人生处于低谷时,省委办公厅一纸调令,命运曲线迅速触底反弹,总编辑的谄媚,谷瑞丹的温驯,徐雅宫的柔情,接踵而至。一幅全景式官场画卷,令他以特殊的视角,透视官场,人们对潜规则口诛笔伐,其实最博大精深的学问却是官场显规则,浓缩成一句话:当官是一门技术,王者伐道,智者伐交,武者伐谋。

两人匆匆穿好衣服,迅速跨出房门。黎兆平想,能有多大个事?天又塌不下来。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了,上面不是还有彭清源书记顶着吗?再不行,更上面还有省委书记赵德良呀。这样一想,他倒是冷静了,整了整衣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示意巫丹开门。

巫丹将门打开,黎兆平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男人,后面似乎还有人,他却看不到。巫丹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根本不答,轻轻推开巫丹,跨进来。前面的两个男人跨进来之后,后面跟着又跨进一男一女。黎兆平一下子火了,就算纪委的,不经任何手续私入民宅,那也是违法的。他正想说点什么,又见有三个人挤进来,最后那个,他是熟悉的,市纪委副书记龙晓鹏。

看来不用查身份证了,而且,事情也好办了。黎兆平想着,站起来,主动打招呼。他说,龙书记,上厕所没拉拉链呀,怎么让你这尊神跑出来了?

龙晓鹏并没有说话,那张坑坑洼洼的脸长长地拉着,如锅底般黑。身边的那位女纪检干部已经将门反锁了,另一名男纪检干部王雷熟练地拉开公文包,从中抽出一张纸,照着念了一遍。具体内容,黎兆平并没有完全听清,中心意思,已经明白,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坦白交代问题。以前一直听到双规或者两规的说法,可黎兆平从来没有搞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总算明白是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

双规?黎兆平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没有搞错吧?双规这种事,怎么可能落到他的头上?黎兆平笑着说,龙书记,你怎么开这种玩笑?这种事会吓死人的。

他之所以认定这是玩笑,是因为他这半生中,灰色收入确实不少,黑色收入,却是一分钱都没有拿过。这方面,他谨慎得很,也犯不着。如果硬要鸡蛋里挑骨头,最大的事,也就是好色一条。不过现如今,领导干部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似乎根本就不算个事儿。更重要一条,在雍州,他虽只是一个事业单位的处级干部,可在省市高层,关系根深叶茂,不知多少人的升迁,需要他递条子传话,以他这样庞大而强有力的关系网,真要被双规,他不可能事前一点不知情。至为关键一条,他的组织关系在省电视台,就算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似乎也应该由省纪委执行,而不是市纪委。

接下来,纪委行动组却让黎兆平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他们分成两组,其中一组将巫丹带到了隔壁房间,难怪其中有一位女性,所有行动,都是事前周密安排的。另一组将黎兆平带到了主卧房。卧房里,床上虽经巫丹匆忙清理,仍然显得凌乱。最后走进来的龙晓鹏甚至弓着身子,伸出手,在床单上扒拉着,仔细地看了看那床揉得皱巴巴的床单。他站直身子时,有一名纪检干部举起照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这一行动让黎兆平有种不祥的感觉,他突然觉得,今天这事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尤其重要的是,他们差不多将自己捉奸在床,这事一旦传出去,很可能是毁灭性打击。就算他们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为什么不选别的时候,恰恰选在自己和巫丹做爱的时候?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他们密谋已久?

密谋已久?这个词跳出来的时候,黎兆平脑中那不祥的感觉又增加了十分。

龙晓鹏在房间里四处看看,又走到巫丹的梳妆台前,拿起一瓶CD香水,打开盖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搬开梳妆凳,坐下来,掏出极品江南香烟,刚往嘴里塞,旁边立即有一名手下替他点火。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黎兆平暗想,王八蛋,这烟说不定还是老子送的。

龙晓鹏坐在那里,显得气定神闲,没有说话。另外三名纪检干部站在房间里,同样没有出声。隔壁房间有声音传来,是一个女人很尖利的声音,忽高忽低。黎兆平想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可是很奇怪,尽管她的声音有时震得房子颤抖,却无法听清。他揣度了一下目前的形势,觉得有必须采取主动。

有一名纪检干部走到他的面前,向他伸出右手。他抬眼看了一下,认识。他姓王,是一名科长,名字已经不记得了。有几次请龙晓鹏吃饭,龙晓鹏和王科长一起来了。王科长叫龙晓鹏,有时是龙书记,有时是老板。有一次饭后,龙晓鹏提出要桑拿,黎兆平晚上恰好还有点事,作了一番安排后离开了。雍州几家高档会所,黎兆平都是VIP会员,消费时只需要签单,年底一次性结清。黎兆平第二天特意赶去补签,发现龙晓鹏和这位王科长消费了近九千元。如果仅仅只是桑拿,肯定花不了这么多钱,毫无疑问,两人不仅做了全套服务,还拿走了诸如烟酒一类的消费品。对此,黎兆平非常理解,男人嘛,就像是蓄水池,池子里的水满了,一定要溢出来。水不满或者不溢,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池子漏了,一是死水一潭。

他一时没明白王科长伸手的意思,问道,什么?

手机。王科长说,我们暂时替你保存。

看来,这是在玩真的?他这么说了一句,稍犹豫片刻,还是掏出三部手机,递给王科长,然后向前走了几步,侧身坐到了床上,背向后一靠,右腿顺势曲起,搁在床沿上。

你以为是玩假的?龙晓鹏说,还是爽快点,都说了吧。

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黎兆平说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龙晓鹏说,你也不用这种态度,你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黎兆平说,说行贿还是说受贿?如果行贿的话,十几年来,我在牌桌上输给你的钱,没有一百万,也有好几十万吧?具体数目我还真记不清楚,不知道你有没有记账?还有,这么多年,你向我要了多少烟?保守点估计,光是极品江南,就有一件。这种烟,市场上卖两千四一条,光这一件,就超过十万。精软江南有多少?五十件有没有?这就有差不多二百万。你说,这是索贿还是行贿?还有,你吃过我多少次饭,你记得吗?你喝过我多少酒,你记得吗?这些加起来,不会少于一百万吧?天啦,这账还真不能算。这样算下来,恐怕有好几百万。你说,是我行贿还是你索贿?

你还别威胁我。龙晓鹏说,我明确告诉你,你和我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我们做事的方法,你也知道一些。没有真凭实据,我们是不会贸然行动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不是想别的,想一想你的处境。

黎兆平怎么可能不想?别的不说,单是在巫丹家里出现这件事,便显得意味深远,别有用心。他有一种预感,他们不仅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是有意选择了自己和巫丹兴头上的时机,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分秒不差。

巫丹是市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全省范围内,大概所有男人的梦里,她都是常客。但真正有幸一亲芳泽的并不多。

当初,黎兆平将巫丹介绍给林志国,让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婚礼上,她说是要谢媒,拿着一瓶五粮液,倒了两大杯,自己先干了。她当场吐了,吐得翻江倒海,他后来喝了很多酒,甚至还自己开车回了家,第二天却被送进医院输液。

此后不久,黎兆平代表省电视台到北京采访一个全国性会议,巫丹作为市电视台新闻节目主持人,也去采访。有一天晚上,巫丹借口请教他,来到他的房间,说过几句话后,便纠缠在一起了。

正是这次采访中,黎兆平邂逅同班同学赵德良。读大学时,赵德良和黎兆平虽然同班,年龄却相差八岁。赵德良很喜欢黎兆平,将他当作小兄弟,毕业后也一直保持联系。赵德良的官运不错,一帆风顺,刚刚当上北部一个省的省长。开会期间,赵德良实在太忙,没有太多机会和黎兆平单独相处。最后一天,赵德良让他的秘书来找黎兆平,告诉黎兆平,希望他能够多留一天,两人好好聚一聚。巫丹也很想采访这位省长,求黎兆平帮忙介绍。

会议结束的第一晚,黎兆平带着巫丹去赴赵德良的约。当晚有很多人,赵德良趁着给黎兆平敬酒的时候,对他说,我们两兄弟好多年没见了,吃完饭后,去我的房间,我们好好聊聊。黎兆平趁机把巫丹介绍给赵德良。

巫丹的社交能力极强,人又年轻漂亮,很能讨得赵德良的欢心。当天晚上,黎兆平陪着赵德良去了他的房间,巫丹也一同前往。接下来,黎兆平做了一件糊涂事,他见赵德良同巫丹聊得十分投机,借机离开了。在黎兆平的想象中,自己干了一件成人之美的事,事后回想,似乎完全不太可能。赵德良和巫丹毕竟第一次相见,两人虽单独相对,在另一个房间,却有赵德良的秘书。

至少有一点,黎兆平是可以肯定的,巫丹生气了,第二天独自离京返回雍州,甚至没有向黎兆平打招呼。此事更让黎兆平想入非非,以为当天晚上,赵德良把巫丹办了。同时,他又觉得,这很荒唐。巫丹毕竟不是小姐,不可能见第一面就和人上床。

半年后,巫丹给黎兆平发来一短信,说,我知道你是王八蛋,可我就是喜欢王八蛋,怎么办?他也割舍不下她,因此又走到了一起。

世事多变,三年前,赵德良调来江南省当省委书记。赵德良一直在北方工作,在江南省几乎没有多少熟人,黎兆平这样的关系,自然不会放弃。另一方面,两人的地位太过悬殊,彼此间的来往,一直保持着相当的私密性。至于赵德良和巫丹之间,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黎兆平始终没有问过。赵德良到江南省后,和巫丹之间保持着怎样的来往,黎兆平也不知道。民间却有一些关于赵德良和巫丹的传说,版本很多。比如说,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第一次公开在电视上亮相,是在江南电视台的元宵晚会上,巫丹是那台晚上的女主持人。事后,赵德良接见演职人员,握着巫丹的手不肯放。广电局长张承明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当天晚上,把巫丹送到了赵德良的房间。

黎兆平知道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晚会他参加了,也是他和张承明等人一起,把赵德良送到了广电山庄信息,尤其重要的是,当晚,巫丹根本不可能去赵德良的房间,她整个晚上,都和黎兆平在一起。

另一方面,黎兆平也会想,难道这些都是空穴来风?有没有一种可能,赵德良真的和巫丹走到了一起?如果答案是肯定的,现在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赵德良一手安排的?会吗?如果真是赵德良导演了此事,他干嘛要拖上巫丹?这样做,难道不怕他和巫丹的关系暴露?对于赵德良来说,巫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女人和职位哪一个更重要,男人永远分得清楚明白。女人失去了还可以找到,官位失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相反,有了官位也就有了女人,有了女人却与官位八竿子搭不上界。赵德良根本就是一个政治动物,就算他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一定会讲究策略。

如此说来,此事由赵德良导演的可能,应该是不存在的。那会不会是另一种可能?这件事,根本就不是针对他黎兆平的,而是冲着赵德良来的?

这个想法冒出时,黎兆平暗自惊了一跳,甚至比直接目标是自己更令他惊惧。

江南省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省,这个省所有的男人都有政治情结,文化中充满了政治智慧,平常男人们在一起,话题永远只有两个,要么是女人,要么是政治。政治智慧,渗透了男人的血液,成为他们生命的重要组成。赵德良之前,已经有六任外来的书记省长被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赶走了。这次遇到的赵德良,偏偏也是一个政治智慧丰富政治手腕极其强硬的,他们因此想到了这种办法与赵德良一拼?就算他们以为赵德良和巫丹有那种关系,想从自己这里打开突破口,问题是,这么一件小事,能打败赵德良吗?根本不可能。相反,赵德良没有打败,自己因此倒大霉,却是完全可能的。

龙晓鹏显然把准了黎兆平的脉。他站起来,走到黎兆平面前,说,你不要阴阳怪调。按理说,我们应该马上将你带走。如果把你带走,我们是不是也一定要把巫丹带走?如果把她也带走,外面是不是会立即知道这件事?这样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你心里一定比我清楚吧。我没有这样做,是替你着想,你别拿好心当驴肝肺。这件事的分量,你好好掂量一下,我劝你最好是在这里解决,以便我们能对巫丹网开一面。不然,这件事就复杂了。

黎兆平简直想跳起来,冲到窗前,然后像田亮一样腾空跃起,将窗台当成十米台,以一个最优美的姿式完成生命的最后一次闪光。是啊,如果他不认罪,他们一定会将自己和巫丹一起带到纪委,那时,他和巫丹的关系,就会闹得全省都知道了。可是,要他认罪?让他认什么罪?他坚信,自己没有罪。如果说,像他请龙晓鹏吃饭、打牌有意输给他以及给他送烟送酒甚至是请他桑拿泡吧也算是罪的话,那他认罪,甚至认大罪,认十恶不赦之罪。可在司法实践中,因为这一类事被定为行贿罪的,好像还没有过。

不,这不是罪。有人说,这是在打擦边球,也有人说,这是在钻法律和政策的空子。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条鱼游在社会这个大海之中必需具备的生存手段。

仔细权衡一番,这件事的最坏结果是什么?如果他什么都不说,结果很可能仅仅只是他和巫丹的事曝光。这事一曝光,他和林志国肯定成了仇人。男人天生就喜欢给别人戴绿帽子,一旦自己戴上了绿帽子,能不恨得咬啐牙切烂齿?尤其这顶绿帽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给戴上的,那还不是奇耻大辱?还有陆敏,虽然她也不一定是什么好鸟,他从来就不相信陆敏没有弄出几顶绿帽子给自己,可她会提出离婚吗?如果真的离婚,儿子怎么办?家产怎么办?离婚的成本会高得让他肉疼。

龙晓鹏见他不肯说话,又踱回到梳妆台前,掏出另一支烟,吸起来。

王雷向前走了一步,打开了一直夹着的公事包,说,既然这样,那我来提醒你好了。

黎兆平说,真是太感谢了。

王雷站在他的面前,年纪轻轻的,肚子已经隆起。两人一站一坐,黎兆平的脸,恰好在他那浑圆的肚子上面一点点,面对的仿佛是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那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丑陋最恶心的就是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男人。真是搞不明白,女人如此美丽的动物,怎么会和男人这种丑陋的动物在一起?如果他是女人,他宁可自杀。

王雷问,刚刚结束的雍城之星选秀,你收了钱没有?

黎兆平懒得和他说,仅仅答了两个字,没有。

王雷说,不可能吧?

黎兆平一下子烦了,说,你一定希望我说有?你希望我说收了多少,你才高兴?一千万?一个亿?那好,我告诉你,我收了十个亿,前十名,每人收了一个亿。这样你高兴了吗?简直岂有此理。我告诉你,对于那些雍城之星,如果送一百万,他们根本拿不出。可如果送个十万二十万,我根本看不上,那是小钱,你懂得什么叫小钱吗?对于有些人来说,几分几角是小钱,有些人,几十几百是小钱。当然,也有些人,几十万是小钱。我就是,如果让我去拿几十万,那要看需要我付出多少努力。

不对吧。王雷说,据我们所知,你的银行卡在大赛的最后一周,打进了一笔五十万的款子,你怎么解释?

银行卡里打进一笔五十万的款子?黎兆平笑了起来。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第一,我不像你一样弱智,如果我要受贿,会让别人打进银行卡里,给你们留下证据?就算你这么弱智,你会干这种蠢事吗?第二,我有十几张银行卡,每天都有许多款子进进出出。几十万的时候有,几百万的时候也有。难道每一笔款子进出,我都需要向你们解释?除非你们指明是哪一笔款子是哪一张卡。

王雷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好,我告诉你。中国银行的,打款时间是七月二十三日,总决选的前一周。

黎兆平再一次笑起来,说,拜托你们查清楚点好不好?那张卡是我的工资卡,根本不在我的手里。在我老婆手里,对这张卡的进出情况,我一无所知。

王雷说,汇款人名叫周小萸,你想起这个人来了吗?

周小萸?黎兆平暗自惊了一下,突然变得异常警惕起来。周小萸?怎么会是周小萸?

周小萸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专门负责高干病房,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仿佛只有三十来岁。黎兆平早就听说周小萸这个人。他之所以听说这个人,是因为她在官场很吃得开,经常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提到的场合,总显得有些特别。黎兆平隐约记得人家说,这个女人非同寻常,并不是因为她特别漂亮,是因为她的性器官与众不同,她就像一台性能良好的吸尘器,有着超强的肌肉收缩功能。即使如此,黎兆平也从未想过自己有遭一日会认识她。

没想到有一天,彭清源的秘书王宗平找到他,要他照顾一个叫吴芷娅的女孩,并且特别嘱咐,这是老板的意思。黎兆平很清楚,秘书打着老板的招牌干些私活,是普遍现象。这类事的特殊之处在于,你永远不可能向老板核实,秘书说是老板的意思,那就是老板的意思。

几天之后,陆敏听到一个消息,彭清源到雍州后,准备重新启动清水塘安居工程。

清水塘安居工程,是周昕若手里抓的项目。这个项目的总投资高达四十亿,由几家地产公司参与建设。然而,刚开工不久,市里的资金到不了位,工程停了下来,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几家公司和市政府扯皮,别说按时交楼,两年多过去,土地拆迁都没有搞完。那些已经拆迁的居民,跑到省里市里请愿,弄得赵德良极为被动。此次彭清源到雍州,赵德良给他一个硬任务,尽快启动清水塘工程。

陆敏刚刚做完清御泉居,正考虑下一步,得到这个消息,希望黎兆平找彭清源活动一下。黎兆平给王宗平打了一个电话,约见彭清源。彭清源倒爽快,答应星期天一起钓鱼。那次钓鱼共五个人,拿鱼竿的只有两个,彭清源和黎兆平,另外两个人是周小萸和吴芷娅,王宗平跑上跑下地忙乎,对周小萸吴芷娅母女极其殷勤。从始至终,彭清源没有说一句关于吴芷娅参赛的事。

黎兆平提起清水塘安居工程,彭清源说,这个工程可能没什么利润。

黎兆平说,公司只要开一天,就要做生意,不亏就是赚了。

彭清源说,你就没想过做点大生意?

黎兆平开玩笑地说,首长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的生意还不算大生意?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彭清源说,当然不然,在整个雍州市或者江南省,你排在第几?想没想过排第一?

黎兆平说,谁不想当第一?可第一不那么容易当,也累。

彭清源说,我帮你出个主意,延安西路有一大片地,大多是旧城区,政府早就想重建,但到底建什么怎么建,一直都在争论。最近已经定了,有兴趣没有?

黎兆平说,延安西路是中心区,地价太贵了,价格如果太高,卖不出去,太低,又不够成本,网险实在太大。

彭清源说,你傻啊。建商住楼或者商品房,肯定有一个价格问题。建CBD,中央商务区,你想过没有?雍州市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写字楼,更没有高级写字楼。作为省会城市,雍州比全国其他一些省会落后了许多,这种落后,仅从高楼的数量和高度,就可以看得出来。雍州的第一高楼,才只有四十六层。像上海广州深圳重庆等大城市,已经有八十多层的高楼了,一看就知道是大城市。偌大一个雍州,难道容不下一座高级写字楼?我不相信。世界五百强中国五百强企业在雍州的分支机构,我接触过不少,他们都觉得所在地与他们的品牌形象不匹配。我想,你如果建一座高级写字楼,他们一定会往你那里搬,何况,我还可以为你做些工作,替你们拉一些知名企业过来。整个区域有很多地,只要一个项目成功,其他的开发,就容易了。这个项目下来,我肯说,你即使不成为江南第一,至少也是前五名了。

那次谈话之后,黎兆平立即做了一个规划,将这个计划命名为融富中央国际。这个计划拿出来,黎兆平吓了一大跳。初步估算,仅地价就要四十个亿左右,还不包括拆迁费用,整个计划完成,需要几百个亿。这个数字把黎兆平吓了一大跳,不想接这个榜,却被彭清源痛骂了一顿,说他鼠目寸光,只盯着鼻子底下那几粒烂谷子。

上个月,这块地开拍,起拍价果然是四十亿。竞标的时候,倒是有好多房地产公司去了,本地的外地的都有,出牌却不积极。实力是一方面原因,最近中央出台了一系列房地产调控政策,政策利空没有消化,大家都担心会有更进一步严厉政策出台。黎兆平此时不再是出于经济考虑,而是政治考虑,他不得不硬顶彭清源,最终以四十七亿成交。

龙晓鹏突然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带点恶狠狠地说,算了吧老兄,我们不要兜了。你和周小萸之间做了交易,谈好了她出五十万,你让吴芷娅进入前三。不知你们出了什么错误,结果只给了她第四名。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黎兆平冷冷一笑,没有回答。这话,他还真不好回答。一个巫丹涉及赵德良,已经够令他头大了,现在又与彭清源牵扯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彭清源出了面,借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收对方一分钱。再说了,人家吴芷娅确实是美女,如果不是品貌一流,能让彭清源出面替她说情?有了这层关系,何需贿赂?

问题是,怎么会有周小萸给他五十万一说?

周小萸往他的卡里打进五十万是不是真的,他还真不清楚。就算真有这笔钱进来,他也完全不知情。五十万对于黎兆平来说是个小数目,他坚信这事说得清楚也查得清楚。问题在于幕后所隐含的一切,让他心惊肉跳。假若周小萸给他打款五十万这件事是真的,那说明什么?周小萸是彭清源的关系,而彭清源又是赵德良的人,由赵德良钦点到雍州担任市委书记。难道说,整件事,是赵德良和彭清源合谋的?这不可能,他们一个省委书记一个市委书记,要想对付自己这个处级干部何须大动干戈?何况,彭清源还希望他在清水塘建雍州第一高楼也是中南第一高楼呢?这个清水塘计划,赵德良也是支持的,目前的拆迁工作遇到了相当阻碍,两人正在努力替他扫平障碍。就算他们想毁了他,也要等这个计划完成之后吧。

最令黎兆平担忧的是,巫丹将赵德良绕了进去,周小萸却将彭清源绕了进去。如果这真是一场阴谋,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接下来,整个审讯全部围绕这一问题。黎兆平严正指出,工资卡账号并不属私密账号,任何人都可能得到。因此,仅仅因为某人往某个账号里打入一笔款子,并不能说明这笔款子是行贿款,更不能说明这个账号所有者便受贿了。它还有其他一些可能,比如说,栽赃陷害。如果仅凭某人往某个账号里打入一笔款子便认定卡主受贿,那么,陷害就太容易得逞了。类似的案子,必须有一个证明程序,证明卡主明确知道并且接受了这笔款子。此案的定案证据,并不是周小萸是否汇了这笔款子,而是黎兆平是否接受了这笔款子。

还有,你们说,周小萸打款的时间是总决赛的前一周。时间上也不对。当时,吴芷娅第四名已经明朗,只剩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决出前三名名次的比赛。既然吴芷娅已经铁定了第四名,周小萸仍然想争取前三,逻辑不通。

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仍然没有丝毫结果。龙晓鹏那帮人再没什么手段,加上疲惫不堪,只好收兵。黎兆平原以为他们会在半夜时结束,后来发现他们硬拖到了第二天上班时间,才意识到,这些人骨子里,其实就是要将他所有一切打碎。

离开的时候,正是电视台宿舍大院内人流最多的时候,龙晓鹏他们甚至没有将车开进巫丹家楼下,而是押着他们走过了整个大院。黎兆平虽然属于省台,可在电视圈内是知名人士,无人不识。巫丹更是知名主持人,整个江南省,不认识她的人大概还没有出生。在这样的语境下,他们自然不可能对那些熟人笑脸相迎,尽管没有戴手铐,可龙晓鹏等人的行动,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一刻,黎兆平真是死的心都有。这么多年来,自己竟然一直把龙晓鹏当最好的朋友之一,却没料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朋友。

龙晓鹏比黎兆平大七岁,曾下过乡,后来连续参加几届高考,总算勉强考上了一所三类大学。进入大学之前,龙晓鹏已经结婚,岳父是一名颇有实权的中级官员,就凭着这一关系,他毕业后进了市检察院。朝中有人好做官,有岳父在上面罩着,龙晓鹏的仕途一帆风顺,两年提了副科,四年提了正科。又过了三年,准备提副处,文件都已经打印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那位老岳父成了改革开放后最早的一批贪官。说起来真是可怜,所贪的数目,加起来只不过五千元,却因此判了五年刑。龙晓鹏受了影响,副处没升成,在科长的位置一呆就是十多年。后来是黎兆平替他活动,才由检察院调到了市纪委。如果仍然留在检察院,很可能直到今天,仍然是科级干部。调到市纪委后,龙晓鹏果然官运亨通,踏稳了官场节奏,连升几级,当上了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尽管和黎兆平一样,都是正处级,实权却大得多。

如果能让黎兆平重新经历一次生命,就算龙晓鹏跪在地上求他,他也不会认这个朋友。

算了,最坏的结果已经出来,一切都听天由命吧——省委几个月前搬到了新址,办公条件堪称豪华。省委一号办公室是以赵德良的办公室为中心的小型办公区。

这个办公区由三大部分组成,主体部分,是赵德良的办公室,分别有三部分,一是办公室,二是休息室,三是小型会议室和会客室。第二大部分,是省委一号会议室。这个会议室也叫常委会议室,可容纳一百来号人开会。第三部分,是秘书唐小舟的办公室。

赵德良的办公室在中间,后面的墙上,是一幅国画,画的是长城,这幅画的左边,竖着两面旗帜,一面国旗一面党旗。办公室开了四扇门,一扇是正门,另外三扇,一扇通往一小会议室,一扇通往休息室,还有一扇和秘书的办公室相连。

早晨,赵德良刚刚从北京返回,在办公室里坐下来之后,当天的相关文件,还没有送来,日程安排也还没有完成。按照惯例,他会利用这段时间浏览一下报纸,或者处理一下此前留下的文件。他将几份报纸翻了一下,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新闻。他喝了一口茶,拉开抽屉,那里面有厚厚的一摞文件,都是秘书交上来,他没有处理的。没有处理,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最上面一份文件,他已经看了好多次,每次都有些不同想法,也就没有最后下定决心怎么处理。

今天,他又看了看这份文件,然后伸出手,在笔洗中抽出一支笔,似乎想在文件上批几个字,认真想了想,又将笔插回了笔洗。再看了一眼文件,拉开抽屉,将文件放进去,将抽屉关上。可刚刚将抽屉推到一半,他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拉开,再次将这份文件拿出来,翻了翻,另一支手仍然伸到笔洗中去拿笔。可这次,他并没有将笔抽出来,而是将伸了一半的手缩了回来,将文件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准备喝茶,眼睛仍然盯着面前的文件。

这确实是一份让赵德良棘手的文件。

文件是由雍州市公安局呈报雍州市政法委的。原则上,这份文件只需要雍州市主要领导审阅,完全没有必要报送省委,更不需要赵德良签阅意见。可是,这份文件涉及的事件特殊,当初,赵德良曾就此事批示过,故而才会有这样一份文件呈送到他的案头。

文件涉及事件,赵德良大致清楚。一个月前,雍州市最大的商品住宅小区雍州新城发生一起恶性案件,当晚,雍州新城的业主委员会筹备小组正在一名业主家中开会,突然有一群人敲门进入,进去之后,见人就打。也就在这伙人进入的同时,整个雍州新城停电。当晚参加会议的十几名业主以及后来声援的业主,几十人被打伤,其中四人重伤,一人伤及内脏,一度生命垂危,两人肋骨被打断,一人臂骨骨折。打人者离去后半个小时,小区才恢复供电。奇怪的是,除了停电,小区的通信也全部断绝,固定电话打不出,手机没有信号,网路中断。当晚,有业主赶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事发生在小区内,小区建有治安室,由治安室管,不肯立案。业主指出,有报就有立,你们拒绝立案,就是违法。派出所不得不立案,又以现在是晚间,无法派出人手为由,拒绝出现场。当晚,离开小区的业主,手机恢复通信后,曾向雍州晨报等新闻媒体报料,雍州市的几家媒体,均表示会立即派记者前去采访,但事发三天,竟然没有一个记者到场。

直到第二天上班后,业主可以用单位电脑上网,才将被打伤业主的照片发到互联网上,此事顿时引起全国轰动。即使如此,当地派出所以及新闻媒体,仍然无动于衷,直到两家中央新闻媒体赶到,事件才在传统媒体曝光。

赵德良作为省委书记,看到相关报道后异常震怒,当即批示,业主的利益必须维护,违法的凶手必须严惩。

半个月后,雍州市的媒体公开报道了调查结果,公安局抓了八个人,这些人曾是雍新物业的保安,均在事发前一个月左右被公司解聘或者辞职。既然这些保安不是雍新物业的员工,他们的行为,便与雍州新城的开发商雍江地产或者雍州新城的物管公司雍新物业无关。这就是结案报告的核心内容。稍稍有点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出,这八名保安,只是替罪羊,案件的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

凭一个政治家的直觉,赵德良认为这件案子绝对不简单。一千五百万平方米的商品房,平均每平方米赚一千元,总利润便高达一百五十亿。每平方米每月收取物业管理费三元,仅物业管理费收入一项,每年就高达五点四亿,七十年间,收回三百七十八亿。仅这一个项目,最终可以获得超过五百三十亿的回报。相反,因为是滚动式开发,总投入资金,很可能只有不足十个亿。回报率百分之五千多。

这是一个不能令人满意的结案报告,可就是这样一份报告,竟然有许多高级领导人在上面签名画押。如果不是赵德良有过批示,这样一份报告,是不需要报送给他的。赵德良感到,这件案子的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势力,这股势力,竟然将省市主要领导的眼睛蒙上了。怎么蒙上的,到底是金钱的力量还是权力的力量?他不知道。

他再一次拿起笔,想在报告上批几个字,斟酌再三,这支笔,还是没法落下。恰好秘书唐小舟进来,向他报告今天的日程安排,他只好将这份文件收起,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

晚上,常委会要听取雍州市关于党代会筹备情况的报告,这是今年整个江南省的第二大事,赵德良不得不异常重视。他首先拿出了雍州市的报告文本,仔细地看,关键的地方,还做上记号,或者写上几句话,一些晚上必须讨论的重点,他都一一标出。

十点钟左右,唐小舟进来,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水,并没有立即退出。他预感唐小舟有事向自己汇报,便问,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说,我刚刚接到巫丹小姐的电话。

赵德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他。

唐小舟说,巫小姐说,她刚刚从纪委出来。她被留滞了四十多小时。

这话让赵德良重视了,问道,留滞?什么事?

黎兆平和巫丹被带走后,并没有直接去市纪委,那里不是办案的地方,也没有去金山酒店,那里是市纪委的办案点,而是被带到了新雍路的红太阳宾馆。名义上,巫丹是被带去协助调查,实际上,他们审了她四十多个小时。从红太阳宾馆出来后,巫丹立即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赶过去见了她。当天晚上,唐小舟又分别进行了一些了解,这些过程,唐小舟自然没说,只是将黎兆平被双规,以及巫丹被带去协助调查的简单情况向赵德良作了介绍。

赵德良说,黎兆平不是省广电的干部吗?为什么是雍州市对他双规?

唐小舟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第一,黎兆平是省里的干部,就算是双规,也轮不到雍州市纪委出面,除非他们是受省纪委委托办案。第二,巫丹既然不是被双规,仅仅只是配合调查,纪委无权留滞她,问过话后,应该放她离开。可事实上,巫丹在纪委被留滞了四十多小时。我问过巫丹,被留滞期间,市纪委主要问过她一些什么问题,她说问了很多问题,主要问题,有两大方面,一是和黎兆平之间,是否有经济来往,二是问巫丹和哪些男人有两性关系。按理说,既然是配合调查,就算要问到两性关系,也是她和黎兆平之间是否存在两性关系。

赵德良问,这件事,你向省纪委了解过吗?

唐小舟说,没有。巫小姐非常害怕,一直在哭。再说,我不清楚是不是省纪委委托办案,所以觉得,还是要先汇报一下。

赵德良自然明白唐小舟的意思。黎兆平毕竟只是正处级。对于这一级干部双规处理,不需要通过省委常委会,赵德良如果过问,甚至是唐小舟过问,都显得有点小题大做,神经过敏。甚至连彭清源都不方便过问,办案的虽然是雍州市纪委,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管辖之下,可毕竟被双规的是一名省里的干部,很可能是受省纪委委托。纪委有独立办案权,市委书记插手,便有越权干预之嫌。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你去摸摸情况也好,晚上我们再碰个头。

唐小舟虽然答应,却并没有立即出去,欲言又止。赵德良问了一句。他便说,巫小姐的情绪很不好,她想见见你。

赵德良想了想,说,还是不见了。接着,他又说,你和王问津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尽快安排她去香港,旅游访问都可以。如果王问津同意,把她调到香港去好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纪委副书记梅尚玲,约她中午一起吃饭。梅尚玲也不多问,立即答应下来,并且说,地点由他定,到了时间她会过来接他。放下这个电话,又给香港的王问津打电话。

王问津是赵德良的大学同学,目前是香港一家中文电视台的老板。电话一接通,唐小舟便自报家门。王问津显然记不起唐小舟是谁,他便又加了一句,我是赵德良同志的秘书。

王问津顿时热情起来,问道,我那位老同学怎么样?

唐小舟说,他很好。是他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王问津立即知道,赵德良一定是有事求自己,便说,好呀。什么事,你说。

唐小舟说,赵书记有一个朋友的女儿,在雍州电视台工作,是著名主持人。最近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想换个环境。赵书记便想到了王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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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全国电视界的情况,王问津非常清楚。他问,著名主持人?是巫丹吗?

唐小舟说,是的,正是巫丹小姐。

王问津说,那太好了,我早就想挖她了。你让她先过来吧,手续后一步再办。

得到王问津明确答复,唐小舟拨通巫丹的新手机号。这个手机号,是唐小舟上次见了巫丹后,要求她换的。

巫丹非常敏感,问道,这是他的意思?

唐小舟并没有说明是谁的意思,而是说,王问津和赵书记是大学同学,非常好的朋友。王问津曾好几次向赵书记要过你,赵书记没有答应。这次去北京,两人恰好又碰到了,赵书记就答应了。

巫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赵德良的意思,便说,也好。

唐小舟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最好尽快走,先去散心,看一看那边的情况,再决定。

将手头的工作处理了一下,快到下班时间了。梅尚玲打电话过来问是不是能走了,唐小舟说,随时都可以。梅尚玲说,那好,你现在下楼吧。

两人并没有选择新省委附近,反正梅尚玲有车,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要了一个单间。

梅尚玲是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江南省的铁面包公。江南省的很多官员,听到梅尚玲的名字,吓得发抖。民间有一种说法,宁见阎罗王,不见梅罗王。在江南省,梅尚玲被认为是正义和廉洁的化身。尽管如此,梅尚玲毕竟只是省纪委副书记,这个位置非常尴尬,若想再往上升一级,难于上青天。根本原因在于,她如果升纪委书记,那就进入了省委常委。这一级太难跨,全国几十个省,还没有哪一位省纪委副书记完成了这样的跨越。如果让她去下面某个市当纪委书记,她又觉得有摘贬之嫌,心里不爽。唐小舟主动约请吃饭,那可不是一件小事,整个江南官场,大概除了省委书记赵德良、省长陈运达,没有人不想巴结唐小舟。

梅尚玲知道唐小舟大概没时间单独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有事。点完菜后,她便问,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小舟说,打听一件事,黎兆平是怎么回事?

黎兆平?梅尚玲反问了一句,电视台那个黎兆平?他怎么了?

唐小舟说,黎兆平被双规的事。

梅尚玲吓了一跳,说,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唐小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并没有说明这件事到底是他想了解,还是赵德良委托他来了解。说不说都一样,大家都是明白人。

梅尚玲立即拿起手机,拨打了好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省纪委书记夏春和,接着打给了省纪委的几位负责人,又打给省检察院的薛有天检察长,反贪局长洪逸斌,再给市纪委书记李福同打电话。只有李福同说,他听说过这件事,但是,龙晓鹏说是上面交办的案件,他就没有再过问了。

梅尚玲也糊涂了。李福同说是上面交办的案件,他显然理解成了省纪委交办的。既然是上面交办的案子,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问题是,如果真是上面交办的案子,梅尚玲作为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长,她一定知道,即使是中纪委交办的案件,也一定要知会省纪委。

晚上召开常委会,议题包括听取雍州市党代会筹备情况汇报等。唐小舟的办公室很热闹,好几位常委的秘书都坐在他这里,包括王宗平。唐小舟想问黎兆平的事,又不好当着很多人说,只得冲王宗平使眼色。王宗平会意,走出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随后也走到了外面,见王宗平站在走道上,便说,走,我们到下面去走走。

新办公楼有大片的绿化地,两人走到空旷的绿地中间,四周见不到别人。

唐小舟问,兆平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和黎兆平曾经是同行,唐小舟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分配到江南日报社当记者的时候,同样是复旦毕业的黎兆平,已经是省电视台的资深记者。这两个人都属于才华横溢那种,鹤立鸡群,给人的感觉是非常高傲,目中无人,极其高调。当时有人私下里称,他们之间,有瑜亮情节,暗中较着劲。王宗平作为市委宣传部的干部,和两人私交都不错,偶尔也会骂他们两人,说你们这种性格,根本不适合从政,进入政界,肯定被孤立。政界需要的是低调再低调。让王宗平大跌眼镜的是,唐小舟和黎兆平都进入政界了。黎兆平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调,唐小舟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将所有的张扬全都收了起来。

王宗平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兆平怎么了?

唐小舟似乎证实了某种猜测,说,你果然不知道。兆平被双规了。

王宗平大吃一惊,说,有这样的事?什么时候的事?接着又说,怎么可能?兆平即使不是富可敌国,也是亿万富翁。他怎么会在经济上出问题?

唐小舟并没有太突出的表情,而是淡淡地说,这个案子,由龙晓鹏在办。

王宗平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显然在评估这个消息带给自己的冲击。过了一会儿,他问,省里交办的案件?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省纪委那边我问过,他们好像也不清楚这件事。

王宗平的表情顿时异常严峻起来,他掏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说,怎么味道不对?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很容易让人想到他在说烟。

唐小舟心里透亮,雍州市党代会马上就要召开,接下来是省党代会。各级党政机关都需要洗牌,政坛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与洗牌直接相关。恰在这个关键的当口,闹出个黎兆平双规案件,又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双规案,性质实在是太特别了。政治就像一场牌,每打出一张,都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关键要看这牌是谁打出的。如果说黎兆平双规案是江南官场的一张牌,那么,这张牌,到底是谁打出的?目的是什么?这才是所有一切的要点所在。

王宗平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显然想拨某个电话,但仅仅只是拨了几个号码,又改变了主意,将手机放下了。

唐小舟并不真想从王宗平这里问出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问出,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见王宗平在抽烟,便说,我先上去了。也不理会王宗平,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常委会散时,已经十一点多。唐小舟走进赵德良的办公室时,彭清源和余丹鸿都在。赵德良说,小舟,你不急着回去吧?如果不急着回去,我就练几个字。

赵德良平常有两大爱好,一是练书法,二是打太极拳。书法是每天都要练,太极拳每天都要打。赵德良的办公室里面有一个套间,原本设计的是领导休息室,一室一厅一工作室一卫生间。室很小,仅仅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视机。工作室是一间小办公室,赵德良却当成书房。书房里拉了几根绳子,上面挂满了赵德良的书法作品。唐小舟曾想将其中的几幅拿去装裱,然后挂在办公室。赵德良不同意,他严格规定,墨迹未干的时候挂几天,除非自己认为非常满意的,他会交待唐小舟编号后收起来保存好,其余的,一律销毁,不准有一片纸流出去。

唐小舟在桌子上铺好宣纸,倒好一得阁墨汁。准备工作做好,出来时,余丹鸿已经走了,彭清源仍然在。赵德良说,小舟,你给清源同志泡杯茶来。

唐小舟泡好茶端进来,赵德良和彭清源已经进了书房。唐小舟端着茶进去,见赵德良正在练字,彭清源在帮他拖纸。赵德良正在写《右军草法至宝》:草圣最为难,龙蛇竞笔端,毫厘虽欲辨,体势更须完,有点方为水,空挑却是言。

赵德良问,黎兆平的事,你知道吗??

彭清源说,黎兆平的什么事?

赵德良说,他被双规了。

彭清源显然暗吃了一惊,问,双规?因为什么事?

赵德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案子在雍州。

彭清源更加意外,有一会儿没说话。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把茶递给彭清源,又从他手里接过了纸。

赵德良说,小舟,你把情况对清源同志说一下。

唐小舟说,案子是龙晓鹏在办。黎兆平是从市电视台宿舍被带走的,有人说是从巫丹小姐的家里带走的。时间的选择也很特别,他们前一天下午就进了巫小姐的家,直到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才将两人带走,很多人看到这件事。他们似乎是有意选择了这个时间。

彭清源插话说,这么高调?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据说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可是,我问过省纪委,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通过其他途径打听了一下,听到一种说法。

赵德良停止了写字,望着唐小舟,问,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省人民医院有个护士长,名叫周小萸。周小萸有个女儿,名叫吴芷娅。吴芷娅想当选雍城之星,周小萸给黎兆平送了五十万,条件是进入前三名。结果,吴芷娅止步于前四,周小萸把黎兆平告了。

赵德良已经将这幅字写完。唐小舟将写好的宣纸拿开,又重新铺上一张。赵德良右手拿着笔,眼睛盯着纸,在考虑写什么,同时说,我怎么听说,黎兆平公开说过,他什么都差,就是不差钱。原来他的不差钱,是这样来的?雍城之星,一个人收五十万,前十名,是不是要收五百万?

唐小舟说,对黎兆平的情况,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的老婆陆敏是兆元房地产公司董事长,资产几十亿恐怕只会多不会少。他的弟弟黎兆林在证券公司上班,并且替黎兆平搞证券投资,手下有一个私募基金,前几年就听说超过二十亿,黎兆平是最大的股东。此外,黎兆平好像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和投资,也都很赚钱。兆元公司正在建的清水塘项目,光地皮费就是四十几个亿,项目建完,可能超过三百亿。

赵德良说,你这样说,黎兆平的资产有多少?几十亿?几百亿?那他为什么还要贪人家五十万?

唐小舟说,几十亿可能是有的。

赵德良又问,那个周小萸是什么人?她很富有嘛。

彭清源说,这个周小萸我认识,要说,这件事和我还有点关系。

赵德良明显地愣了一下,停下笔,抬起头来,望着彭清源。

彭清源说,周小萸是省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主要负责高干病房。前年,我住过一次医院吗,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很能干的一个女人。

唐小舟想说,这个周小萸,在雍州市是太有名了。市井说,雍州市有四朵金花,分别是江南烟草实业的王禺丹、衡天律师事务所的舒彦、雍州市电视台的巫丹和省人民医院的周小萸。也不知人们怎么把这四个人扯到一起去的。王禺丹是雍州著名的实业家,女强人。另外三个人,情况却相对特别一些。舒彦是才女,曾经当过法官,后来下海当了律师,在雍州法律界赫赫有名。巫丹是美女,有雍州第一美女之称。周小萸虽然也算是美女,但属于过季美女,和王禺丹年龄接近,应该有四十三四岁。据说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能排出一串很长的名字,而且个个都是高官。这话,唐小舟自然不便说,他听到某种说法,彭清源也是周小萸的裙下之臣。

彭清源说,这事要怪我。周小萸的女儿吴芷娅想进电视台,托了好多关系找到我,是我把她推荐给黎兆平的。

赵德良原本在很连贯地写字,听了这话,停下笔,字就不连贯了。他看了彭清源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没有出口。他提起笔,准备接着写,却又改变主意,停下来,对彭清源说,清源啊,你到雍州的时间不长。这是你主持的第一次党代会。江南省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复杂得很呀。

彭清源说,这一点,我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赵德良说,光有心理准备恐怕还不行,还得有几套预案。

见他们开始谈工作,唐小舟端过两人的茶杯,退了出来。

次日,唐小舟向赵德良报告了日程安排,回到办公室,接到巫丹打来的电话。唐小舟问,美女,在哪里?

巫丹的情绪似乎很不好,说,我能在哪里?在机场。

唐小舟哦了一声,并没有说下去。

巫丹说,我已经上飞机,先去深圳,再过境去香港。打个电话向你告别,谢谢你。

唐小舟说,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他原想说,免得挂念,一想,这话不好说。仅说免得我挂念?太暧昧了。说别人挂念?那是不能说的。所以,仅仅只说了句一路平安,挂断了电话——电瓶车一直将舒彦送到候机厅。她将自己安顿下来,第一个想到的,是给黎兆平打电话。

他的手机号像刀子刻在她的脑中一般,她甚至早已经在心中设想好了对话的细节。

喂——慵懒的一声,这是他的风格。

你的红颜知己已经坟头长草了。这是责怪他竟然半个多月没给她电话。印象中,最多三天,他就会给她一个电话,至少也会发一条短信过来。这次自己到北京参加律师协会的活动,顺便参加一件案子的开庭,前后半个多月,除了第二天接到黎兆平一个电话之外,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他会说,那没办法,我是兔子嘛。

他的意思她明白,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是兔子,她就是窝边的那根草。

她问,是因为远处的草太茂盛吧。

他说,现在不是退耕还林嘛。苗好草也好。

她说,要不,你就行一次善,帮忙把窝边的草拔一拔吧。

他说,可以考虑。说吧,什么时候?

她说,我现在在北京,三点五十的航班回雍州,大概五点半到达。

这就够了,他一定不会去机场接她。可他一定会让自己的司机陶向阳去机场,并且会为她安排一顿丰盛的晚餐。当然,就算这个晚餐再浪漫,就算她的草长得再茂盛,他也一定不会拔。如果要拔的话,大概二十多年前,她还是嫩草的时候就拔了。可惜,时光的剪刀,剪去了许多青葱岁月的浪漫,留下的,只是记忆的青苔。

然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黎兆平关机。登机前再打,还是关机。她想给他的司机陶向阳打个电话,想想作罢,还是将电话打给了律师楼的田司机。飞机降落在雍州机场,刚一着地,她便将手机打开,再一次拨打黎兆平,仍然是关机。

刚坐上车,田司机就说,舒姐,有一件事,你可能有兴趣。

舒彦还没从电话事件中回过神来,随口问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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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司机说,黎兆平被双规了。

舒彦猛地跳了起来,头重重地撞在车顶上,她竟然没感到疼,而是急急地问,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田司机重复了一次,她还不相信,说,不会吧,是不是谣言?

田司机肯定地说,是不是谣言我也不清楚,但整个雍州城都传遍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这件事比张承明失足坠楼更加轰动。

有关黎兆平被双规的过程,雍州已经传出了多个版本,雍州在线有一位网友归纳了一下,最浪漫版本,称黎兆平和巫丹一起在某郊区别墅的泳池边搞天体烛光晚餐,结果被纪委的人闯了进去。最恶搞的版本,黎兆平将车停在动物园,和巫丹在里面做事,纪委的人将车围了,等了半天,不耐烦了,就敲车窗,问,完了没有?黎兆平说,第一场完了,第二场还没开始。

田司机还想说最下流的版本最无耻的版本最武侠的版本等十几个版本,舒彦已经没兴趣听下去,拿起手机,拨打黎兆平的弟弟黎兆林的电话。可是,黎兆林关机了。她又翻到陆敏,同样是关机。舒彦再拨陆敏的合伙人张云峰,转接的是秘书台。想找的人找不到,舒彦于是想,是不是直接给赵德良的秘书唐小舟打个电话?正犹豫的时候,电话响起来,是张云峰。

舒彦也不客套,直接问,云峰,兆平的事,是不是真的?

是。张云峰说,现在所有人都躲着这件事。

舒彦说,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张云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风都没透出来。

舒彦有些不相信,说,那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张云峰说,陆敏正在闹离婚呢,还能有假?我听说,林志国把巫丹狠狠地揍了一顿。脸肿得像茄子,就在市电视台宿舍的大门口打的,整个电视台都知道了。巫丹已经十几天没上过电视了。

张云峰知道并不多,似乎也不想过多地谈。舒彦和他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舒彦便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你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想想他们的关系,郁闷得令人想大哭一场。

当初,黎兆平从乡下来县一中读书,对舒彦一见钟情,默默地爱了好长时间。她和他确实很好,可从未往那方面想。她是县委副书记的女儿呀,又比他大一岁,怎么可能和一个乡下孩子谈恋爱?后来,他们双双考上大学,他上的是全国名牌,复旦大学中文系。她上省重点,学法律。鱼雁往返,一个月不到,进入热恋。恋了四年,手都没拉一次。毕业前,她鬼使神差选择了留在省城,而留在省城的惟一办法,就是和父亲一位战友的儿子确定恋爱关系。黎兆平被分配到上海市委,派遣证都下来了。可能是感觉到舒彦的变化,黎兆平改变了主意,找了很多关系,折腾了一个多月,才改派成功。改派时,已经不可能落实具体单位,只能派到江南省人事厅。

回到雍州后,黎兆平顾不上报到,第一时间去找舒彦。舒彦躲着他不见。黎兆平像疯了一样,在雍州和家乡麻阳之间跑了好几个来回,始终未能得到舒彦的任何一点消息。他根本不知道,此时的舒彦和曹能宪,已经拿了结婚证。家人将所有关于黎兆平的消息,全部对她封锁。后来她才听说,为了能够见上她,黎兆平借了很多钱,直到工作几年后,这些借款才还清。工作后黎兆平拼命赚钱,可能与这时的窘境,有相当关系。

另一方面,黎兆平的运气还算不错。他终于到人事厅报到时,恰好遇到省电视台到这里要人。当年电视台没有现在风光,在媒体中排名只是小三,好的毕业生,全被报社和电台选走了,再差一点的,也能进入一些杂志社什么的。电视台能够抢到一个复旦的毕业生,大感欣慰。

舒彦知道,黎兆平后来有过很多女人,同时也知道,他心里爱着的,其实一直是她。她也一样,在心灵的最深处,一直珍藏着这份爱,以为有彼此的默契,也是享受一生的浓情。现在想一想,又是无限感伤,就算他和无以数计的女人做爱,却不肯碰她一根手指。世上真有这样的爱吗?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还是他对自己那次背叛的惩罚?

一再对自己说,不要理这件事,离这件事远一点。想过之后,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是自己第二次面临感情的选择,如果不过问这件事,她会第二次感情负债,那么,这笔债,她就算再活十辈子,也无法还清了。

她再次拿起电话,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放下,又拿起,最后下定决心打给唐小舟。

电话立即接听了,里面传来唐小舟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开会,晚一点打给你。随后就断了。她甚至能够想象唐小舟将电话捂在嘴边说话的模样。以前想到这副模样她就想笑,可这次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她不想回家了,也不想回办公室,告诉田司机,改道去喜来登。

喜来登是一幢双翼形建筑,一翼是酒店,另一翼是酒店型的高级公寓。喜来登的老板严崇安,和黎兆平以及舒彦既是老乡又是朋友,当初建这幢楼的时候,资金链差点断了。黎兆平替严崇安出主意,将一翼当高级公寓卖掉,使资金迅速回笼。严崇安无路可走,只好以成本价卖楼。黎兆平和舒彦联手,将最高两层买了下来。舒彦手里的资金只有五百万,可仅楼价就需要二千万。好在两人都有极其广泛的关系,黎兆平因此决定,各出资五百万,再找银行贷款二千万,将这里建成一间高级会所。舒彦想建成一个律师会所,黎兆平却坚持要建成一个秘密会所,甚至连牌子都不挂。结果还是他对了,到这里来的,非富则贵,一杯绿茶,可以卖到一百多元。现在有人想租这个地方,月租金就是近千万。因为这两层楼分别在三十七楼和三十八楼,大家为了叫时方便,便说喜来登三十八楼。

三十八楼有一间办公室,舒彦虽然有钥匙,却从未在里面呆过。她和黎兆平都不负责经营,聘请了一个经理,账目由喜来登代管。舒彦原以为,黎兆平被双规,那些达官贵人们为了避嫌,会远离这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里一切如常。看来,还是保密工作做得好,外人并不知道这是黎兆平的产业。

办公室的空间并不大,一个小套间,外间的办公室,一张大班台再加一对沙发,里间是不算太大的卧室,办公设备倒是齐全。站在卧室门口,舒彦不禁想,黎兆平不知带多少女人在这里睡过。她在床上坐下来,想闻一闻黎兆平身上特有的气息,可是没有。

她拿起电话,一时又愣住了,不知道该打给谁。想一想,还是给唐小舟发了个短信:我在喜来登。果然,一会儿有了回音,唐小舟说,晚上一起吃饭。

坐了两个小时飞机,很累,她在床上躺下来,脑子却在飞转。再次拿起手机,又翻出电话号码本,查找半天,竟然没有巫丹的电话。巫丹和黎兆平到底是什么关系,舒彦只是猜。有一次,她旁敲侧击,说,我听到高层传说她和赵德良怎么怎么,你会不会在玩火?他竟然说,我五行旺火,怎么可能玩火?我只喜欢玩水。尽管如此,她并不认为黎兆平是否定,女人是属水嘛,他说玩水,似乎是一种肯定。

再次给唐小舟发短信,向他要巫丹的电话。这次过了十几分钟,手机显现的是一串号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拨通巫丹的电话,她竟然在香港,气得舒彦想杀人。她猛地将手机往床上一扔,骂道,卖B的货,他现在进去了,你却去香港独自偷欢,你还是人吗?

放下电话的一瞬间,舒彦全身都在发抖。她真是弄不明白,黎兆平怎么会喜欢这么个货?她不想再管这事了,将手机装进LV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开始犹豫起来。心里说,算我上辈子欠你这鸡巴日的。转过身,回到沙发前,将身体重重地摔上去,然后一动不动。虽然姿式很难受,她竟然不想动一下。

她的身体虽然没动,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她突然想,自己应该做一件事,让他一辈子记住自己,一辈子欠着自己,永远都还不清。现在是她一辈子欠着他的,是她一直在还,他就像高高在上的主一样,哪怕是给她一个微笑,也是恩泽。她翻动了一下身子,拿过包,取出电话,刚刚打开,有短信进来。

唐小舟说,晚上老板有安排,肯定不能一起吃饭。务请等待,无论多晚,都要见一面。

她坐在那里,发了一回呆,又打电话叫了一个快餐,点了两杯红酒。吃饱喝足了,精神振作起来,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坐到大班台前,拨通了王宗平的电话。

舒大美人,在哪里握手呢?王宗平说。

握你个头。舒彦没好气地回应。

王宗平说,握的当然是头,不过,肯定不是我的头了。

舒彦说,少贫。说正经话,兆平的事,你知道多少?

对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说,K歌?K歌就算了。你请我洗头我就去,哈哈哈……随后听到一声门响,王宗平的声音轻了下来,问,你在哪里?

舒彦知道,他刚才一定和很多人在一起,不方便说话,现在有可能躲进洗手间了。她说,在喜来登,你放心,我身边没有别人。

王宗平说,这事有点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省里市里,好像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舒彦说,不是说雍州市纪委抓的吗?

问题就在这里。王宗平说,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市纪委我也打听了几个人,他们同样不知道这件事。

舒彦说,你是老板身边的人,你也不知道?骗鬼吧。

王宗平说,我的姑奶奶,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我告诉你,不光我不知道,连老板都不知道。

这次,舒彦吃惊了,说,老板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王宗平说,事情怪就怪在这里。

舒彦想了想,问,市纪委谁在办这个案?

王宗平说,龙晓鹏,应该知道这个人吧。

舒彦一下子糊涂起来。据她所知,黎兆平和龙晓鹏的私交是很不错的。她和龙晓鹏认识,还是通过黎兆平介绍。舒彦知道,龙晓鹏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喝嫖赌的坏事没少干。

舒彦将王宗平刚才所说的要点记下来,并且在旁边做了一些批注。这是她多年当律师养成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同一件事,往往用笔写一遍,会得到一些新奇的想法,说不准,这些想法,在她处理案件时,能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做完笔记,她开始给龙晓鹏打电话,对方关机了。

接着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打给既和龙晓鹏交好又和黎兆平交好的人。他们都知道黎兆平被双规这件事,却不清楚具体细节。该问的人都问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情况。舒彦将自己的思维集中在市纪委,于是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名叫汪鼎臣,以前和龙晓鹏一样,也是一名检察官,他比龙晓鹏先调进纪委。四年前有一个机会,要在他和龙晓鹏之间提拔一名副书记。汪鼎臣走通了关系,已经定了下来,只等常委会讨论通过。龙晓鹏得知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跑来找黎兆平。当天晚上,黎兆平带着他去一位省领导家里走了一趟,第二天,一切都变了,汪鼎臣的名字换成了龙晓鹏。而汪鼎臣由于年龄关系,这次提不上来,大概只有退休时安慰性地解决个级别了。正因为如此,汪鼎臣明里暗里和龙晓鹏对着干,龙晓鹏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要打听与龙晓鹏有关的情况,找汪鼎臣是最好的人选,只不过,舒彦并不清楚汪鼎臣是否知道黎兆平帮龙晓鹏这件事,如果知道,汪鼎臣一定连带黎兆平都恨了,找他肯定没用。

正在为这件事犹豫的时候,唐小舟来了。唐小舟先跟她来了个拥抱,在她耳边悄悄说:来,我们握握手。

她一把将他推开,说,胡说八道,我从来不跟熟人握手。

舒彦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过,做爱就是更深层次的握手。这句话因此成了雍州的名人名言,至少整个雍州官场,都知道这句话。舒彦也知道,很多人在背后提起她根本不叫名字,就叫握手。她也无所谓,反正当律师若不想和法官握手,官司一定赢不了。

唐小舟说,你给我打电话,又约在喜来登,我心里一喜,还以为有机会握手了,原来你是熟人不好下手。

舒彦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唐大秘人称二号首长,想跟你握手的人排着队呢。

唐小舟在沙发上坐下来,说,我怎么没见你排队?你如果排,我让你插队。

再胡说八道我就走了。舒彦说。

走?好呀,你走好了。唐小舟捏住了她的筋,根本就不吃她这一招。不过,他也很快将话题转了过来,说,兆平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你真的打算豁出去?

她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唐小舟摆了摆手,说,算了,我们不必绕了。我知道你心里丢不下他。下午,见到你的电话,我就知道是为这事。

舒彦也不想再装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受贿?

唐小舟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了。舒彦立即说,不可能,说别人受贿,我信,说他受贿,而且才区区五十万,我不信。

唐小舟说,五十万难道不是钱?中国百分之九十的人,一辈子都赚不到五十万。

舒彦说,你说的没错,可黎兆平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他不仅是百分之十,甚至是百分之十中的百分之十。

唐小舟说,是不是夸张了点?

舒彦说,夸张?你知道这里,一天赚多少钱?说着,她用手在沙发上指了一下,显然是指三十八楼。

唐小舟说,这里一天赚多少钱,和黎兆平有什么关系?

舒彦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三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黎兆平的。

三十八楼唐小舟来过多次,从来没听说是黎兆平的产业。

舒彦说,我这样说,你可能不相信。那我再告诉你,这是我和兆平两个人的产业。当初,我们花两千多万买下来,又花近千万装修。现在值多少,你知道吗?人家愿意用两个亿买走。现在,这里一天的毛利,就是二三十万。你应该知道,这只能算是兆平的零花钱。他有这么多零花钱,会在乎人家送的五十万?

唐小舟明白了,每个人都是有价格的。黎兆平的价格,无论整卖还是零售,都奇高无比,钱对于他来说,已经仅仅只是数字,他根本不会为了区区几十万湿鞋,更不会为此湿身。

唐小舟说,现在的问题是,有人举报受贿五十万。除非你有办法证明,黎兆平根本没有受贿,或者他被人栽赃。

舒彦说,这不是你们政府应该做的事吗?为什么要我证明?

唐小舟说,情况比较复杂,市纪委有独立办案权,龙晓鹏又是纪委副书记,他说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别人根本插不上手。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舒彦问,如果有确凿证据呢?

唐小舟说,如果有,那你就去把证据找出来。

舒彦叫了起来,说,我去找出来?我怎么找?

唐小舟说,你不是律师吗?你可以成为他的委托人啊。既然成了他的委托人,那你就有权监督相关部门给予他公正的待遇,有权对他的相关案情进行调查。总之,这些东西不需要我说,你知道怎么做。当然,我也可以告诉,如果我的判断不错,这件事的水很深,后果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也没法评估。

舒彦说,你少给我来激将法,我怕过什么人?

唐小舟说,既然如此,那我还可以给你指条路。黎兆平被关在岳衡市双峰煤矿。

听了这话,舒彦跳了起来,说,岳衡市?巫丹的老公在那里当副秘书长,岂不是把兆平送到林志国手里去了?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麻烦还不仅如此,双峰煤矿原是一座监狱,后来,煤挖完了,矿废弃了,监狱也同样废弃了,目前只有部分人在那里留守。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你说那里是监狱吧,那里已经没有一个犯人,若说那里不是监狱,又属监狱局的地盘。

黎兆平作为省里的干部,在雍州被双规,却又被关到了岳衡市,这事实在是太怪异了——黎兆平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心情很平静。他知道,自己目前是被双规,甚至连拘留都算不上。通常情况下,他应该限制在宾馆一类的地方,可眼下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他完全不清楚。他也曾听说,有些特殊的双规案,纪委会将双规对象带离本地,找一个偏僻之所住下来,目前是阻隔与外界的的联络。被带进来时,他观察过周边的环境,觉得这里像一座监狱,又觉得不像,很难判断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所。

龙晓鹏看上去很烦躁。王雷坐在龙晓鹏的左边,显得有点魂不守舍。龙晓鹏右边坐着个年轻女人,是那种大脑安错位置的美女,也是那种性感像夏天的汗一样浮游在身体表面的性感尤物。黎兆平想,面对这样一个女人,龙晓鹏肯定把持不住。这样看来,他的烦躁并非因为长时间没有性交,那是因为什么呢?

三个人在他面前已经坐了二十分钟,竟然没有说一句话。

黎兆平说,你们有话没有?没有的话,我回去了。

龙晓鹏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怒斥,黎兆平,你别太嚣张了。

是我嚣张还是你嚣张?黎兆平寸步不让,说,你屁股下面那么多屎,还是好好想想先把自己的屎揩干净吧。屎越来越多,靠几块破布是包不住的。

黎兆平的话音刚落,龙晓鹏已经从坐着的地方扑过来,朝他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那迅疾的动作,令人难以相信,他已经是五十岁多的人。自从成人后,还没有人敢动手打黎兆平,就算是小时候,也是他打别人多。他猛地站起来,想和龙晓鹏动手。

龙晓鹏逼近他,说,怎么样?不服?

黎兆平忍了半天,终于忍住,冷冷地笑了一声,坐下来。

屁股刚落凳,龙晓鹏一把抓住他的胸襟,猛力往上一提,将他提起来,大声叫道,给老子站起来。老子让你坐了吗?

黎兆平刚刚站稳,龙晓鹏又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非常重,黎兆平觉得鼻子下面以及嘴角很湿润,伸手抹了一下,看看手掌,上面是鲜红的血。

黎兆平一下子懵了,完全没料到龙晓鹏会这样对待自己。他说,你,你竟敢打人?

龙晓鹏说,老子打你了,怎么了?说着,抡起巴掌,要再一次打下来。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穿警服的人。领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年纪,头顶已经半秃,腰有点弓,一副很懦弱的模样。他叫杨诚刚,是双峰煤矿留守站的站长,一名副科级干部。杨诚刚快步走进来,伸手拉住龙晓鹏举起的手掌,说,龙书记,使不得,使不得。

黎兆平被送到这里,杨诚刚是很不愿意接受的。这里只是监狱管理局的一个留守处,总共五个人,要管的地盘却异常之大。虽说此前是监狱,设置没有拆掉,可这些年,那些设施,早被附近的农民毁坏了。将一个重要人物关在这里,万一出点什么事,杨成刚负不起这个责。可是,上面下了命令,杨成刚人微言轻,根本轮不到他反对。

见到杨诚刚,龙晓鹏满脸堆笑说,杨站,巡视呢。没事没事,我和他闹着玩呢。

杨诚刚把龙晓鹏拉到一边,又是递烟,又是点头,极尽讨好之意。他说,龙书记,你是上面来的,脸大面子大。我就不同了,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才混上个小站长。我现在是什么都不想,只想再干几年好好退休。希望龙书记帮我个忙,好不好?

龙晓鹏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

杨诚刚将脖子缩了缩,说,真的很抱歉,龙书记。我别的都不想,只想平平稳稳退休。

龙晓鹏不耐烦了,一挥手,说,好好好,我答应你。

杨诚刚离去,王雷开始审讯,说,怎么样?想清楚了吗?如果不想再受罪,就老实坦白。

黎兆平狠狠地瞪了龙晓鹏一眼,一言不发。

龙晓鹏说,你不想说那五十万也可以,说一说清水塘安居工程吧。我们已经获得的证据表明,为了得到这个工程,你送了不少钱。说说,都送给谁?送了多少?

黎兆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说话。

龙晓鹏并不是第一天审讯黎兆平,知道这些对他没用,便开始上手段。

所谓上手段,是指一些特殊的侦讯方法,既包括侦查方法,也包括审讯方法。侦查方法中上手段,通常指通讯窃听等,而审讯方法的上手段,则往往带有变相刑讯性质,却又不完全属于刑讯。上手段需要相应的条件,这里曾经是监狱,确实有专门的审讯室,可设备早已经撤了。龙晓鹏要对黎兆平上手段,就得从外面弄些设备进来。忙碌了几天,特殊审讯室准备好了,黎兆平被带进来。

最初,黎兆平并没有感到异样,一切似乎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只不过,今天又多了一个问题,延安西路征地,有权钱交易没有?

这个问题一旦问出,黎兆平明白了,所谓五十万受贿,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突破口。显然,他们的目标并不是黎兆平,而是别人。

黎兆平还是一贯的态度,无论他们问什么,他基本不回答。不想龙晓鹏挥了挥手,头上突然射下来几束光,最初他还不以为然,仅仅几秒钟之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这些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火烤着他一般,坐在灯光之下,和坐在桑拿房,没有丝毫区别,几分钟之内,开始大汗淋漓。那些汗出来之后,很快便会被高温蒸发。尤其是穿着衣服的情况下,身体不断地往外冒汗,汗接触到衣服时,由于衣服表面温度已经很高,立即就蒸发了。那种难受,是没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电影《上甘岭》中志愿军战士缺水的镜头令人印象极为深刻,那种缺水,是渐变的。坐在聚光灯下的缺水,却是突变的,时间稍长,肯定昏倒。昏倒之后,又被用冷水泼醒,再一次暴蒸,如此反复几次,往往出现幻听、幻觉甚至精神错乱,更多的人在这些症状出现之前,意志便已崩溃,彻底放弃了抵抗。

黎兆平一次又一次昏倒,一次又一次被冷水浇醒。这么反复折腾了几个小时,仍然没有结果。这里只是留守处,没有食堂,四周很荒芜,也没有餐厅。杨诚刚等人,平常是轮流做饭,一口小锅,无法解决更多人吃饭,龙晓鹏等人,只得驱车二十多公里,到岳衡市郊区吃饭。吃过午饭,下午接着再审。上午的手段不能再使了,他们也害怕,这样审下去,可能把人弄死。下午又审了几个小时,还是没有结果,另一个小组来接班,晚上接着再审。龙晓鹏和王雷等驾车离开,到了市区后,龙晓鹏将王雷等人放下,自己赶去和林志国见面。

林志国比黎兆平小六岁,大学毕业后来省政府办公厅报到时,一米七八的身高,体重仅仅一百一十斤,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起来。尽管平台不错,可他永远都是最低一层,爹不疼娘不爱,似乎永无出头之日。在个人问题方面,人家先听说他在省政府办公厅,以为他能够手眼通天,接触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他什么事都办不成,也就扭头而去。最初的几年时间里,林志国平均每年谈三次恋爱,也平均每年三次失恋。直到二十七岁那年认识了黎兆平,两人迅速成为好朋友,又通过黎兆平介绍,认识了巫丹,立即展开追求,还一次又一次求黎兆平玉成。

黎兆平和女人来往,很少有超过一年的,巫丹是惟一的特例。当初,巫丹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在雍州电视台上班的第一个月,认识了黎兆平,两人的关系迅速到达白热化。这一关系持续太久了,久得黎兆平有些后怕,多次生出放手的念头。林志国恰好给了黎兆平机会,黎兆平有心促成。巫丹对林志国虽然热情,却并没有那种意思。林志国在巫丹那里没有得到结果,只好一再缠着黎兆平。黎兆平和林志国开玩笑,说,你就不怕捡我穿过的鞋?

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林志国却说,你是我的哥,我哥穿过的鞋,我接过来穿有什么问题?小时候,我家里穷,我不光穿我哥穿过的鞋,还穿我妈穿过的裤子呢。

巫丹那时的心理很波动,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彼此都很受伤。某次,两人又一次大吵,巫丹心里极度不爽,赌气见了林志国。巫丹问林志国,你是不是真的想娶我?

林志国非常肯定地说,是,做梦都想。

巫丹说,我和黎兆平曾经是情人,你应该知道?

林志国说,我知道。那又怎样?你和我结婚了,就是我的老婆。黎兆平是过去,我是未来。

巫丹说,那好,我们明天就去办证。

那年,林志国三十岁。这以后,林志国出现了一系列变化,最早的变化是身体上的。林志国的身体开始横向发展,一年时间,胖了十几公斤,以至于目前的体重,达到了九十公斤,那张瘦脸变成了胖胖的国字脸,额头又平又阔,最为特殊的是耳朵,像两把扇子一样挂在两边,走动时,长长的耳垂还能摆动。有看相的说过,林志国是大富大贵之相,有封疆拜相之运。

事情说起来还真是玄,自从他的相貌变了,运气似乎也跟着变。三十一岁那年,刚当副省长不久的陈运达对几任秘书不满意,七挑八选,最后挑中了林志国。林志国顿时乌鸦变凤凰。三年后换届,陈运达当上了常务副省长,林志国的地位也跟着上升。当领导的,不可能长时间留用秘书,也需要考虑他们的前途。陈运达当常务的第二年,放飞了林志国,让他到岳衡市的岳衡县当了县委副书记,进常委班子。副书记没当几年,县委班子大调整,林志国直接由副书记升任书记。后来,老省长因为到龄退休,陈运达盯着这个位子,要进行一番角逐。可是,省委书记袁百鸣想用彭清源来压制陈运达,彼此有过一番明争暗斗,最终还是陈运达胜了。当上省长的陈运达,自然要分胜利果实,计划提拔的人员有一大堆,其中就有林志国,目标是岳衡市副市长。然而,袁百鸣坚决不干,卡住了。

省长虽然当上了,和省委书记的矛盾,却已经表面化和公开化。此时的陈运达,真的不想和袁百鸣斗了,他很清楚,即使挤走了袁百鸣,省委书记的职位,也不一定落到自己的头上。他为此制定了一个五年计划,准备利用这段时间韬光养晦,然后在换届前动手,一击而中。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袁百鸣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时间,不仅重用常务副省长彭清源架空了他,还要置他于死地。陈运达不得不奋起应战,抓住蒋雨珊案,一举将袁百鸣拉下了马。那时,陈运达当省长才一年多时间。结果正如陈运达所料,中央并没有将一把手的位置交给陈运达,而是派来了赵德良。

和袁百鸣的这次争斗,从根本上打乱了陈运达的节奏。陈运达当上省长时,不是政府正常换届时间,而是党委换届之时。时间是官员升职的关键,按照当时的形势,二年之后,政府换届时,陈运达顺利当选省长,几乎不存在悬念。再过三年之后,省委换届时,袁百鸣的省委书记当满一届,陈运达从中活动,取代袁百鸣担任省委书记,时间上是适合的。即使此时不能完成升迁,下一次政府换届前后,也该瓜熟蒂落了。然而,政府换届前后,袁百鸣挑起战争,想通过人大选举的方式,将陈运达选下来。一场大战的结果,虽然令陈运达在接下来的人代会大获全胜,却也换来了一个新的省委书记。赵德良来了,两三年自然离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干上五年七年,陈运达的年龄就成了他仕途升迁的最大的障碍。面对赵德良,陈运达只有一条路可走,趁着他立足未稳,迅速完成权力布局,牢牢控制江南省的权力,并且着眼于几年后的换届。

赵德良立足未稳,便有很多人给他出主意,应该尽快对江南省的班子来一次大调整。赵德良看上去很软弱,几乎从来不使雷霆手段,别人提建议,他总是说,我在考虑这件事。再不就是说,我还不太熟悉情况,等我再熟悉一点吧。要不就说,再过两年,党委换届了,是不是那时一起动更合适一些?

关于人事问题,赵德良采取的是拖字诀。但也有些人事变动是不能拖的。每次讨论人事,陈运达就想尽可能地争取更多利益。赵德良总有办法将节奏控制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林志国眼看提拔的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先后找了很多人,其中包括黎兆平。去年的国庆节,赵德良去北京,唐小舟、黎兆平、王禺丹、巫丹等人随行。趁着巫丹去外面抽烟的机会,黎兆平出面替林志国说情了。他说,老板你把林志国的问题解决一下嘛。

赵德良说,你也跑官?

黎兆平说,我不为自己跑,我当伯乐。

赵德良说,你这个伯乐啊,恐怕是近视眼。

黎兆平说,我的眼睛好得很,双眼一点五。

赵德良想了想,然后说,兆平呀,这件事如果不是你出面,我这一关肯定过不了。我不知道你对林志国这个人了解多少。这个人城府太深,器量太小。

黎兆平说,不会吧。刘备有一句名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刘备调子唱得高,他的衣服,是绝对不能给手足穿的。林志国可以和别人共穿一双鞋,器量能小到哪里去?

这话让唐小舟大吃一惊。你这个黎兆平,你穿了林志国的鞋也就罢了,竟然在赵德良面前都说这种话,你想死呀。

赵德良听了这话,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对黎兆平说,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比小舟大好几岁,你就没有小舟成熟。

国庆节后从北京返回,讨论人事问题时,解决了林志国的副厅级、政府办主任,虽然未能如愿当上政府秘书长,却主持政府办工作,秘书长的位置给他空着。

龙晓鹏赶到瑶霖温泉度假村,进入贵宾房,林志国正全身赤裸地躺在浴池里,他的身边,是四个一丝不挂的年轻女人。龙晓鹏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画面,进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在那里。林志国一点都不尴尬,说,晓鹏,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的这两个老婆太能折腾人了。你如果再不来,我要被他们折腾散了。他在其中两个女人的背上拍了拍,说,好了,你们的老公来了,照顾自己的老公去吧。

女人准备站起来,身子一出水,林志国便伸出了自己的双手,在两个女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对龙晓鹏说,晓鹏,我帮你选的这两个老婆,波涛汹涌,怎么样?接着,又对两个女人说,快滚吧。

两个女人光着身子,一左一右夹了龙晓鹏,走进隔壁的房间,不一会儿,那边便有嘻闹声传来。听到两个女人一阵高过一阵夸张的大叫,林志国不易觉察地笑了笑,对一个女人说,帮我拿支烟来。

他身边的两个女人非常听话,一个人离开温泉池,替他去拿烟,另一个也同时离开,拿来了打火机。他躺在浴池边吸烟,两个女人则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他仿佛没有感觉一般。

抽完一支烟,一个女人将烟头拿走。林志国站起来说,饿坏我了,走,我们吃饭去吧。

两个女人连忙替他揩干身子,再帮他穿好衣服,三人一齐走出温泉浴室,来到餐厅的单间。

单间里早有一位服务小姐,小心地问林志国,先生,人到齐了吗?

林志国说,没有到齐,不过,上菜吧,我们边吃边等。

第一个菜上来,服务小姐拿起那瓶三十年窖藏的五粮液问林志国要不要打开。林志国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一位小姐,说,交给她吧。

小姐熟练地接过酒,打开,往面前的杯子里酌满,端起来,半个身子靠在林志国身上,将酒杯递到他唇边。林志国摆着头,说,这哪里是喝酒?我要喝人肉酒杯。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小姐将酒倒进自己的嘴里,再将嘴凑上林志国的唇,将酒送进他的口里。林志国咂了咂嘴,说,我要给五粮液酒厂提个意见,每一滴酒都让小姐含一含,这样可顶一百年窖藏。

龙晓鹏和他的那两个小姐约一个小时后才来。

林志国说,怎么样?满意吗?

龙晓鹏两眼放光,说,满意,太满意了。

林志国说,听到没有?还不快给你们的老公敬酒?

可是,那两个小姐不太开心,闷在那里。

林志国说,怎么啦?如果你们老公不满意,酒没喝好,我是不付小费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小姐身后,弯身将她们搂住,脸挨着她们的脸,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的老公太厉害了,让你们熄火了?边说边将自己的手往她们穿着并不太多的胸部伸,很容易就抓住了她们的奶子。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惊叫起来。林志国感觉有异,手上的劲松了松,小声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女人说,他属狗的,咬人。

龙晓鹏尴尬地笑笑,说,玩玩,这不玩玩吗?

林志国明白了,将手抽出来,转身的时候,看了看手掌,看出点点红色。回到座位,他拿过自己的包,掏出钱包,在桌子底下数了数,数出两沓钱,分别塞进那两个小姐的乳沟里,说,你们累了的话,早点去休息吧。

两个女人像得到特赦令一般,立即站起来,感激地看了看林志国,说声再见,退走了。

林志国指了指剩下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说,你陪我哥喝酒。那个女人端起一杯酒走近龙晓鹏。林志国说,不行,用人肉杯。女人于是将酒倒进嘴里,送到龙晓鹏唇边。

一瓶五粮液喝完,林志国打发了两个小姐,和龙晓鹏一起回到房间。

怎么样?有进展吗?林志国问。

龙晓鹏说,这小子也不知吃了什么药,就是不开口,我所有的办法全都用上了。

林志国说,你知道老板这个人,他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龙晓鹏一脸虔诚地说,这个我知道。你告诉老板,绝对没有问题。不过……

林志国问,不过什么?

龙晓鹏说,杨诚刚这个人很讨厌,碍手碍脚的。

林志国说,不会吧,这个人很胆小,树叶掉下来怕打破头。你如果送给他一包烟,他肯定做一晚上恶梦。他能碍你什么事?

龙晓鹏说,正因为他什么都怕,我们只要使点手段,他就上来干涉。

林志国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他就那么个人。他老婆下岗了,女儿没考上大学,一个普通打工者,估计收入很有限,母亲又有病,一家人过日子,靠他那点工资。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最怕丢了这份工作,那他的经济来源就断了。我叫人去向他打声招呼,他不敢怎么样的。

龙晓鹏说,但愿如此。

林志国看了看龙晓鹏,说,你的脸色不太好,有什么问题?

龙晓鹏说,那五十万,到底真是黎兆平索要的吗?

林志国说,你为什么这样问?

龙晓鹏说,那张卡,是黎兆平的工资卡,那张卡在陆敏手上,黎兆平从来没用过。我们查过,三年之内,那张卡根本没有一次消费记录,差不多就是一张死卡。如果黎兆平索贿,怎么会将这样一张卡的卡号给周小萸?

林志国说,如果不是他给周小萸的,周小萸又怎么可能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周小萸的举报信上说得很清楚啊,卡号是他给的,钱也是他要的,他能说得清吗?

龙晓鹏神情沮丧地说,麻烦还不仅如此,周小萸汇钱的时间不对。举报信上说,黎兆平答应给五十万以后,让她的女儿进入前三名。可实际上,周小萸汇钱是星期一,早在两天前的星期六晚上,第四名已经出来了。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没有人在第四名已经确定的情况下,还去送钱要第三名。

这帮王八蛋,就知道干蠢事。林志国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对龙晓鹏说,五十万不是关键,只是一个突破口。这就像打仗一样,选了一个突击点。无论这个突击点选得对还是不对,你都得突破,根本不存在退路。重点你也知道,就是清水塘的安居工程和延安西路的融富中央国际。战略目标由上面确定,战术运用,那是你的事。

如果是这样,那能不能……龙晓鹏欲言又止。

林志国问,你想说什么?

龙晓鹏说,我们能不能从巫丹身上突破?

林志国非常坚定地说,不行。

龙晓鹏不甘心,问道,为什么?这也是当初设计的一条路。

林志国说,第一,当初之所以选择一个五十万的受贿案,就是不想搞出太大的动静,引起某些方面的警觉。现在也一样。第二,就算你想对她采取行动,也不可能了,她去了香港。

龙晓鹏猛地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死灰,半天不说话,汗从脸上流下来。

林志国问,你怎么了?

龙晓鹏说,这么说,他们已经警觉了?

林志国摆了摆头,应该不至于。但是,这件事,显然让他们有些担心,估计属于未雨绸缪。

龙晓鹏说,如果巫丹觉察了什么,并且告诉了他们,那我们就完了。

林志国拍了拍龙晓鹏的肩头,说,这个你放心好了。巫丹是我的老婆,她能有多大本事,我比你清楚。

龙晓鹏坚持说,不,我不这样认为。如果真是那样,她应该不会跑去香港。我担心她去香港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安排。他们一旦出手,下一步,他们如果直接插手黎兆平双规案,比如向我要立案手续,我们就麻烦了。

林志国伸手向上指了指,说,这个你放心,黎兆平的级别太低,对于上面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案子。这样的小案子,还轮不到他们出手。换一句话说吧,这就像高射炮打苍蝇,使不上劲。这也恰恰是当初选择这个突破点的原因,我们的目的,就是要他们使不上劲。同时,你必须明白,这件事宜快不宜慢,这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斗,如果打成了持久战疲劳战,我们就会陷入被动。所以,你这里必须加快进度。否则,最大的麻烦,可能在你。

龙晓鹏看着林志国,眼中充满了恐惧,说,你的意思是……

林志国拍了拍龙晓鹏的肩,说,你是聪明人。我什么都没说。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太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龙晓鹏显然还想说什么,见林志国再没有谈下去的兴趣,只好告辞。

林志国在沙发上躺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几个号码,并没有拨完,便将手机盖上了,盯着手机发了一回呆,颇有点不耐烦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舒彦将自己的巡洋舰开出省司法厅大院。一个女人,驾驶着这样一辆车,本身就显得生猛,再加上舒彦的名声,那确实是够雷人的。

往前走了一百来米,手机响了,打开一看,上面有三个字:王宗平。舒彦接起电话,说,首长好,有什么指示?

电话里传来的话音很适中,速度不快不慢,中气很足。王宗平说,舒大律师吧?老板让我给你打个电话。他很长时间没见你,想你了,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舒彦约了汪鼎臣,所以说,吃饭肯定没时间,我约了一个重要客户。如果老板现在有时间,我可以过去坐坐。

王宗平说,那好,老板在办公室。

舒彦立即调转车头,向市政府赶去。新市政府在雍江西边,有一点距离。好在舒彦的巡洋舰挂的是公安牌,一路畅行无阻。来到王宗平的办公室,见他正埋首工作。舒彦敲了敲门,王宗平叫了声请进,再抬起头来。见到她后,站起来迎接,请她坐下。表情和动作,都很有分寸。他替她沏了一杯茶,对她说,有人在,你等一下。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坐了约十分钟,里面的一扇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五个人,三男两女。王宗平要招呼这几个人,向舒彦使眼色。舒彦会意,走向那扇门,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彭清源正坐在办公台后写着什么,抬头见到舒彦,放下了手中的笔,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迎向她,主动伸出手要和她握。

彭清源说,小舒啊,好久不见了,你越来越漂亮了。

舒彦说,首长,你要是再不抽时间接见我,我可就对你有意见了。她并没有握彭清源伸出的右手,而是将自己的双臂张开迎向他。

彭清源哈哈一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一些洋玩意,好,我也跟你年轻一回。同样伸开双臂,拥抱了她,然后一只手握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舒彦的手机响起来,她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是汪鼎臣,她将手机挂断了。

彭清源掏出烟,点燃,问她,我听说你和小黎很熟?

舒彦猜到他指的是谁,故意装糊涂,反问,小黎?是姓黎还是姓李?或者名字叫小莉?

彭清源说,小黎,黎兆平。省广电的黎兆平。

舒彦说,哦,我们是中学同学。

彭清源说,是吧?那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舒彦说,我正想问你呢,你是一号首长,你如果不知道,我哪能知道?

彭清源将才吸了几口的烟按灭了,说,一号首长就应该知道天下事?你哪里知道,一号首长其实是聋子是瞎子,只听到别人想让我听到的话,看到人家想让我看到的事。

舒彦说,谁这么大胆?连一号首长也敢骗。

彭清源说,这个世界大呀,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又换了一个话题,问,晚上没安排吧?我有几个家乡的朋友过来,你陪我一起去吃饭吧。

舒彦说,今天不行,约了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彭清源调侃了几句,似乎也没有太当真,表示既然她有事,就不再留她。

舒彦站起来,说过告别的话,再次伸开双臂。彭清源与她拥抱,亲自替她打开门。王宗平和刚才那几个人已经离开,舒彦省了和他打招呼,直接离开书记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车上。

手机再一次响起来,又是汪鼎臣。汪鼎臣已经到了包房,没有见到舒彦,打电话又挂断,心里有点恼火,以为舒彦在耍他。舒彦立即解释,接到彭书记秘书的电话,所以赶到市委来了。他的电话打过来时,她正和彭书记在一起,不方便接。

挂断电话,舒彦并没有立即启动汽车。她在想,彭书记找她,到底所为何事?仅仅只是问她和黎兆平同学的事?或者真如王宗平所说,彭清源想她了,要见一面?十分钟不到的见面,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却又像是别有深意。这深意到底是什么,她有点云里雾里,摸不清方向。是否应该给王宗平打个电话问清楚?转而一想,不妥。如果王宗平希望向她说明,或者彭清源希望王宗平向她解释,就算她不问,人家也一定会告之。如果彭清源有其他想法,她这样贸然问了,对方还觉得自己不会办事。

赶到包房,汪鼎臣已有些不耐烦了。汪鼎臣五十三岁,人精瘦,头部严重沙漠化,只有稀稀的几根草。舒彦见面就赔不是,一再说对不起。汪鼎臣虽然得到过她的解释,却并不相信,端着架子说,这是因为你舒小姐,换了别人,我肯定走了。

舒彦说,是是是,要不,我和你汪主任怎么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呢!

汪鼎臣说,说吧,我知道你肯定有事。黎兆平?

舒彦说,汪主任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边吃边谈吧。这家的京酱驴肉薄饼相当不错,汪处一定要尝一尝。还有辽参,男人一定要吃的。

汪鼎臣打断了她,说,舒小姐,很抱歉,我这人喜欢吃明白饭。如果吃到一半,事情我帮不上忙,那时我怎么办?吃不是,吐出来也不是。你还是先说明吧。

舒彦知道,自己毕竟和汪鼎臣不熟,要说服他帮自己,并不是一件易事。既然他一开始摆出了这样的架式,不说明,他可能拂袖而去,如果说明,又怕他不肯出手。这一层,她早在来之前,已经想到了。同时,她又想,他提到黎兆平的名字,说明对自己的目的已经有所了解,有了解同时又来了,至少说明,事情不是完全没有余地。她因此说,汪主任是什么人?精明得像诸葛亮一样,哪里需要我说得太明白?

汪鼎臣说,这么说,真的是黎兆平?舒小姐,这潭水混得很,你何必要去趟?

舒彦笑了笑,说,汪处在官场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说是大半生了吧?那你告诉我,官场有哪谭水是清的?明知道水很混,汪主任不也一直都在趟吗?我知道,你们男人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为你们是政治动物,趟混水而不湿身,能让你们有成就感。至于我,我是女人,我对官场游戏,没什么兴趣。

汪鼎臣说,这我就不明白了。舒小姐硬要去趟这谭水,不湿身大概不可能吧?那么,舒小姐又是为什么?为钱?据我所知,舒小姐的身家,至少过千万吧。为权?舒小姐刚才已经表白过了。为情?黎兆平是什么人?到处留情的情种,他会对舒小姐用真情?杀了我,我也不信。

舒彦苦涩地一笑,说,既然话到了这个份上,我不妨对汪主任直说。我确实是为了情。

汪鼎臣说,你在唬我吧?

舒彦摆头,说,不知汪主任是不是知道,我和他,是中学同学。大学的时候,我们开始恋爱。他是我的初恋,我也是他的初恋。我们恋爱了四年,大学毕业时,他为了我,放弃了上海市委的工作,又在麻阳和雍州之间疯狂地找我,当时,我已经嫁给了现在的丈夫。这次打击可能毁了他,毁灭了他的感情。如果不是这次毁灭,他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说,这次劫难是上天安排我来还债的话,那么,我无论如何,也要还清这笔债。汪主任,你能明白吗?

汪鼎臣停了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问她,这么说,为了他,你什么都肯做?

舒彦坚定地点头。

汪鼎臣说,那么,我要和你握手,你也做吗?

舒彦愣了一下。她实在没料到,自己的握手理论,竟然传得如此之广,连汪鼎臣都知道。她说,你如果认为这是交易,并且,我和你握手是交易的条件的话。我同意。

汪鼎臣没料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答应,同样愣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辞。

舒彦继续说,不过,汪主任,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正人君子,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如果你真是想和我握手,什么时候不行?一定要连成生意的一部分?你说,是不是有点太没趣了?

汪鼎臣说,舒小姐果然厉害。和你这样美丽无比风情万种的女人握手,是每个男人的梦想。算了,我还是把内心的腌脏藏起来好了,在你面前保持一个正人君子的形象吧。你说什么薄饼好吃?我倒是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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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彦解释说,京酱其实是一种很有特色的口味酱,以前通常用在京酱肉丝上。但是,肉丝太普通了,使得这道菜也就成了普通的菜,使得京酱也跟着下降了等级。现在这家店,不用肉丝改用驴肉,薄饼也不是普通的薄饼,而是以鸡汤和面,使得驴肉也变得好吃起来。

菜上来后,汪鼎臣吃了一口,大声叫好,并且由此发了一番感慨。他说,你说这中国人的脑袋是怎么生的,穷其一生,就琢磨两件事,一是吃,一是权。玩这两种东西,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人,都没法和中国人相比。

舒彦笑着说,汪主任这是有所指吧?

汪鼎臣说,就说黎兆平吧,他在官场里混得挺好,可谁知道,一个不留神,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大概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舒彦问,你是说,这件事牵涉到权力斗争?

汪鼎臣确实是个人物,昨天,舒彦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饭,他便意识到可能是为了黎兆平的事,认真打听了一番。中国的司法制度和外国不同,外国的司法机关,有些隶属于地方政府,但些关键的司法机构,直属于中央。比如美国,各级政府都有警察机构,同时,各级还有中央派出的执法机构,比如联邦调查局。还有一些机构,比如香港的廉政公署,直属于香港特区政府,不受其他任何部门节制。中国的司法机构,名义上属于垂直管理,但这种垂直管理,却只有业务指导权而没有人事任免权。无论是公安、检察还是法院,或者纪委和监察厅局,都是如此。纪委书记是党委任命的,公安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的检察长,人事权都掌握在地方。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既然上级机关管不着人家的乌纱帽,人家听你的,属于客气,不听你的,属于公义。这种分区管辖制,各级机构,便有了严格的管辖权。以黎兆平案为例,他本人是省广电局下属二级频道的负责人,正处级。按照条块分割的原则,就算黎兆平贪污腐败,对他立案侦查的,也是省纪委或者省反贪局,而不是市纪委或市反贪局。一个五十万的案子,通常都由本单位纪检组先查一查,还轮不到纪委出面。

仅此一点,汪鼎臣便知道,这件案子不简单。他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市纪委几位副书记,根本不知道此案,正职书记李福同,也仅仅只是听龙晓鹏提起过此事。龙晓鹏的汇报极其简单,只说这是上面交办的案件,到底是哪个上面交办,有没有手续,他都没有说明。而下面的各处室中,也没有人知道具体情况。负责此案执行的王雷,只是一名科长。在市纪委这样的机关,除非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否则科长副科长,仅仅只是一个办事员。

听了汪鼎臣介绍的情况,舒彦问,这么说,这件案子是史无前例的?

汪鼎臣摆了摆手,告诉她,也不能完全说史无前例。纪委的工作性质与其他行政机构不同,工作方法有其特殊性。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下级纪委可以进行越级调查,比如受到上级纪委的委托。像黎兆平这种情况,如果省纪委或者中纪委委托,是可以立案调查的。还有一种情形可以立案调查,市纪委调查其他案件时,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黎兆平涉案。还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情况,某领导掌握了某种证据,需要对这种证据予以确认,可能指定某一级纪委进行调查。但这种调查并非立案调查,除非拿到相应的手续,否则,是不能执行双规的。

汪鼎臣也曾向省纪委了解,得到的消息让他极为迷惑,省纪委似乎也没有人对此案有所了解。

这些情况,舒彦其实都已经了解。若是了解官场某些内幕,舒彦的渠道,比他畅通得多。汪鼎臣说到的所有话中,最令舒彦感兴趣的,是一开始提到的权力斗争。据舒彦了解,黎兆平是一个权力欲并不太强的人,如果他早想谋个官位,哪里需要等到今天?

舒彦说,你刚才提到权力斗争。可我不明白,这件事与权力有什么关系?

汪鼎臣说,舒小姐果然敏锐过人。我刚才提到权力,是基于两个判断。第一个判断,龙晓鹏和黎兆平不是朋友,却又胜似朋友。为什么?因为他们有许多共同的利益联系。这种利益联系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并不等于我没有判断。当初,我竞争副书记落选,是因为黎兆平出手,这件事,舒小姐大概会清楚吧?黎兆平为什么帮龙晓鹏?应该就是这种利益联系的一部分。现在龙晓鹏为什么会和黎兆平翻脸?很简单,他有了更大的利益需要去获得,这种利益远远大于他从黎兆平那里获得的。

舒彦问,你的第二个判断是什么?

汪鼎臣摆了摆头,说,我听到一些风声。李书记已经到了年龄,马上要退了。纪委的副书记有好多个,龙晓鹏排名是很靠后的,根本不可能轮上他。其中有三个副书记都在暗中使劲,想争取这个位置。不过,这种争取,大概也是徒劳,直接从副书记中提纪委书记,好像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可是,最近又传来一个新的消息,上面希望提拔一个更年轻的,只要是人才,可以不拘一格。这话也不知什么人传出来的,龙晓鹏觉得这些条件是针对他提出来的,因此活动得很厉害。以他的能力、资历、政绩以及为人,他凭什么活动这件事?除非上面有人,才有可能破例。

舒彦还是不明白,别说直接从副书记升任纪委书记的可能性很小,就算龙晓鹏做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梦,与黎兆平有什么关系?假如说,他真有此希望,需要某人出一份力的话,黎兆平还可能帮他一把。毕竟,纪委书记这一职位,最能说得上话的是两个人,省委书记赵德良和市委书记彭清源。这两个人,黎兆平都是说得上话的。难道说,龙晓鹏认为黎兆平是他升任纪委书记的障碍?这种推理,太缺乏逻辑了。

汪鼎臣笑了,说,逻辑,只有所有条件全都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可以谈逻辑。相反,如果所有条件中缺一些,哪怕是缺一个,你就不能去考虑它们的逻辑。

我信你。舒彦说,但是,有关这件案子,你能告诉我什么?

汪鼎臣端起面前的酒杯,说,我是听说了一些东西。但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你会不知道。

舒彦和他碰了碰酒杯,说,你就当我不知道嘛。

汪鼎臣喝了一口酒,说,他是在那个女主持人家里被抓的。叫什么?巫丹。什么巫丹,我觉得她应该叫巫女才对。你大概也知道,这个城市里,到处是与她有关的传说,谁都不知道这些传说的真假。现在,至少有一个传说被证实是真的,那就是和黎兆平的关系。

舒彦说,好,就算证实了。还有呢?

汪鼎臣说,那个女人也被带走了,不过不是双规,而是协助调查。这种事,在今天这个时代,不会成为定案的条件。

舒彦明白了他的意思,说,等等,你是不是说,需要一个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

汪鼎臣吃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听到纪委有些人在传,不一定准确,但也不一定不准确。黎兆平手里有两个大项目,一个是清水塘的安居工程项目,一个是融富中央国际项目。这两个项目,总投资可能需要三四百亿。这样两个项目,黎兆平怎么拿到手的?没有权钱交易?黎兆平有四五百亿的实力吗?如果没有?他的钱从哪里来?肯定是银行,如果他从银行贷款,谁帮他担保?

舒彦目瞪口呆。这两个项目,她多少了解一点。比如融富中央国际,黎兆平根本不想干,是彭清源想干成这个项目,黎兆平说,他接这个项目,算是给彭清源送个大礼。项目如果真做成功了,他肯定发一笔大财,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彻底失败,那样的话,他可能彻底破产。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的目标,一定不会是黎兆平,办黎兆平一个行贿案,对于那些人来说,意义不大。估计他们是想抓到大鱼。他们所想象的大鱼是谁?彭清源?赵德良?都有可能。想到这一点,舒彦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吃过饭,该谈的已经谈了,汪鼎臣告知,舒彦起身相送。已经两次握手了,汪鼎臣却没走,还是握着她的手,意犹未尽地说了很多话。舒彦有点反胃的感觉,又不好表现,只得耐着性子站在门口陪他。

果然,他又说了一番话。他说,我想过了,如果说,你真的想救黎兆平,又认定他确实没有贪那五十万,你其实是有很多办法的。

舒彦眼前一亮,问,快说,有些什么办法?

汪鼎臣说,今年是党委选举年,也是换届年,市级党代会,还剩下雍州市没开,增选雍州市党代表已经不可能。但省党代会代表还没有最后确定,尤其是省直单位,应该在最近出结果。如果黎兆平当选为党代表,你应该明白吧。

这个提议,确实让舒彦眼前一亮。党代表、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是有一定豁免权的,假如黎兆平当选党代表,市纪委就必须向省委办公厅提供一份黎兆平有罪不配拥有党代表资格的证明,否则,就只能放他。可是,要当选党代表,操作性有多大?舒彦心中没底。

汪鼎臣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个办法。

舒彦表现出一种极为虚心的态度,认真地听着。

汪鼎臣说,可以来个反侦查。

舒彦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希望汪鼎臣更进一步说明。

汪鼎臣说,龙晓鹏肯定不干净。有一个段子怎么说的?不查,是孔繁森,一查,是王宝森。他现在不是在查黎兆平吗?如果有办法对龙晓鹏立案侦查呢?结果又会怎样?

对龙晓鹏立案侦查并且查出他果真有问题,汪鼎臣是最高兴的吧?他不是说龙晓鹏在全力活动,想当纪委书记吗?如果对他立案侦查,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这个案子一旦立下来,龙晓鹏的纪委书记,肯定鸡飞蛋打。相反,汪鼎臣有可能因此赶上最末一班车,接替龙晓鹏担任纪委副书记。

问题在于,这些事,有可操作性吗?立案侦查龙晓鹏,比推选黎兆平为党代表的难度更大。

此时的舒彦,虽然觉得汪鼎臣的想象挺让人吃惊,同时也觉得,这个汪鼎臣太书生气了,他所提到的办法,一个都不可行。眼下,最可行的办法,还是尽快见到黎兆平,对于这个案子,他本人应该是最清楚的。

和汪鼎臣分手后,舒彦驱车前往岳衡市,她要去那里想办法,见上黎兆平一面。

午夜的雍岳公路仍然很繁忙,但与白天相比,清静了许多。舒彦将车窗放下来,让夜风在车内旋转着,带进来阵阵凉意。她一面开车一面想,到达岳衡市之后,又该怎么办?目前所能想到的,就只有林志国。可是,林志国会帮她和黎兆平吗?她还真拿不定。除此之外,她似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舒彦确实想过林志国可能拒绝帮忙,可她没想到,林志国竟然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给。

电话刚接通的时候,林志国非常热情并且性感地叫她一声姐。这声原汁原味的称呼,就像一场春天的透雨,让舒彦沧桑的心田,顿时充满滋润。可接下来,当他得知舒彦在岳衡时,语气立即变了。他说,他陪姚市长去北京出差,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语调还是那么亲热,那么无拘无束,可舒彦说不清为什么,十分肯定他在说谎。完全没有理由,或许仅仅只是女人的直觉。她甚至可以给姚子方市长的秘书打个电话,证实市长是否出差。想一想,还是罢了。

官场就那么大,林志国又处于一个信息灵通的位置,所有人对黎兆平的事噤若寒蝉的时候,舒彦却在四处活动,林志国不可能没有听说吧?林志国有太多理由置身事外了。最大的理由是,黎兆平给了他一顶不折不扣的绿帽子。什么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衣服是用来穿在身上给兄弟们看的,别说用,你摸一下试试。

当然,对于黎兆平、林志国和巫丹这个特殊的三角关系,舒彦始终都没有理清头绪。

林志国大学分配不久就认识了舒彦,那时,舒彦是省高院的法官,年轻漂亮,风采迷人。林志国一见她就被迷住了,后来才知道,她不仅比自己大好几岁而且已为人母。舒彦的母亲也姓林,林志国就以舒彦之弟自居。那时的林志国刚刚进入官场,意气风发,豪情满怀,一心要成为中国最著名的诗人,因此恃才傲物,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可对于舒彦,他极其恭敬,甚至达到了崇拜的地步。

在相当一个时期里,舒彦和黎兆平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彼此没有任何往来。可世上的事,真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一般,舒彦后来离开法院自己去干律师,不久接了一件案子,成为被告代理人。研究案情的时候才知道,原告竟然是黎兆平。作为律师,舒彦心里很清楚,黎兆平的诉讼请求合情合理。问题是,在中国打官司,不在于你是否合理,而在于你是否有强大的关系。舒彦当过很多年法官,在法院的关系深厚得很,可以运用的手段非常之多。黎兆平也清楚这个官司自己打不赢,找到舒彦,希望她从中帮忙和解。舒彦多方努力,最后为黎兆平挽回了部分损失,达成了和解。两人摒弃前嫌,和好了。

此后不久,舒彦介绍林志国认识了黎兆平。黎兆平是一个比林志国更清高傲气的人,在雍州官场,传着许多与黎兆平傲气有关的故事。

有一年,一个地委书记专程来到雍州,想请黎兆平去做一个专题报道,宣传一下当地改革开放的辉煌成果。这个地委书记的目的很明确,借助这次宣传引起省委的重视,并且调任副省长。头天晚上,地委书记来按门铃,黎兆平让陆敏告诉对方,黎记者正在睡觉。其实,黎兆平哪里在睡觉?正和人打牌呢。地委书记只好离开。第二天一早再来,得到的回答仍然是黎记者在睡觉。实际上,黎兆平的牌局还没有散。上午十点半,黎兆平的牌局散了,下楼吃早餐,被地委书记堵住,黎兆平竟然对他说,你一个农村大队长,哪能搞出什么像样的新闻?叫你们市电视台派个人去就行了。说完,扬长而去。黎兆平之所以如此蔑视他,是因为他确实没水平,完全靠往上送钱爬到这个位置。在他的治下,到处都是形象工程,经济却是一团糟,班子更是斗得水深火热。从此之后,这个地委书记有了一个绰号,叫大队长。不久,他当副省长的努力失败,气血攻心,脑血管破裂了。

黎兆平仕途不顺,干了很多年,仍然是一名小记者。关键原因在于他得罪了顶头上司张承明。当初,张承明是省电视台新闻部主任,黎兆平是他手下的记者。每次,黎兆平送上来的片子,张承明横挑鼻子竖挑眼,说,这种人还能当记者,连五个W都不懂。当场把他花了很多心血写出的新闻稿撕了。黎兆平不肯认输,将草稿重抄一遍,找到分管副台长。副台长大笔一挥,竟然通过了。如此一来,张承明一再打压黎兆平,而黎兆平也一再越级上告。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那位副台长在位的时候,黎兆平有人撑腰,日子还算过得去。不想那位副台长到龄退休,张承明却升任副台长,终于抓住了报仇的机会,对黎兆平的打压,变本加厉。黎兆平丝毫不肯让步,好几次指着张承明的鼻子骂,如果我是台长,你连给我倒洗脚水都不配。

这事倒也成就了黎兆平,他知道在电视台的官场,没有自己立足之处,便开始将目光投向电视台之外。中国男人都有士大夫情结,学而优则仕深入骨髓,如果不是走不通官场,大概没几个人愿意去经商。黎兆平仕途无望,只好反其道而行,干脆搞起了商业,替自己赚钱。那正是八十年代中期商业发展的黄金时代,既不需要资金又不需要经营场所甚至连营业注册都不要,只要你手里有商品,就能够赚到钱。黎兆平便是如此,找人批条子,这些条子一转手就是钱。拿着赚来的钱,他去搞好上层关系,这些关系,不仅给他更广阔的赚钱空间,也为他提供了更多的新闻来源。于是,他大把赚钱的同时,还一再上好新闻。张承明虽然知道他在外面赚钱,一年时间里,来到办公室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却也无可奈何,因为电视台一年获得的十条好新闻奖中,有八条是他的。

最让人称道的是黎兆平和张承明间的斗法。当年,整个省电视台只有四台汽车,一台伏尔加,一台北京吉普,另外两台轻便箱式客货两用车,连台长都没有自己的专车,张承明作为副台长,经常可以坐上箱式两用车,已经蛮神气了。谁知黎兆平做生意三个月,开回了一台桑塔纳。黎兆平将车开进电视台,立即成了轰动新闻。此事惹恼了张承明,他作出一项规定,电视台院子里,除了公家的汽车,职工只能停自行车,任何私人机动车如若停放,便作放气处理。规定贴出不到两个小时,黎兆平的桑塔纳四个轮子被放空了。

黎兆平也真够绝的,当天下午,将整个雍州各商场的自行车全部买下,要求他们在当天晚上送到电视台。第二天一早,职工们来上班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停满了自行车,只好将自行车停在大门口,不仅电视台的通道被占,门外的公路也被占了,造成了交通大阻塞。领导们一打听,才知道那些自行车是黎兆平的,却找不到他的人。台里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张承明主张将黎兆平的车全部扔出去,可有一位台领导说,这些车全都是新的,现在外面偷车贼遍地都是,如果扔出去,被偷了,台里就得负责,这个责任谁负得起?可是,不这样,问题怎么解决?交警大队在外面现场办公呢,要求电视台限期解决问题。电视台只好作出决定,部分员工放假,以便疏散外面的自行车,同时设法找到黎兆平,做他的工作。

一直到当天晚上,黎兆平才出现,台领导出面做工作时,黎兆平理直气壮,说,台里规定院子里只能停职工的自行车,我是台里的职工,我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触犯了哪一条规定?如果没有违反规定,我为什么要移走?最后,张承明不得不按照黎兆平的要求,在台办公楼进门处贴出道歉信,才平息事态。

逼迫一位台领导公开贴出道歉信,等于给了张承明一记响亮耳光。当时便有很多人提醒黎兆平,你这样干,等于公开向张承明宣战。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这样斗下去,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还是服个软吧。黎兆平说,民为什么不能与官斗?原因是民太愚昧,又没有实力。我和张承明相比,完全不同,我的智商比他高很多,我的经济实力比他强几百倍,我的社会关系是他的十倍。他既然一定要和我斗,我为什么不应战?

其后的多年间,两人斗得不亦乐乎,有很多经典案例。有一次,张承明定好一间餐厅,请一位领导吃饭,黎兆平赶过去,往餐厅老板面前扔下一万元钱,然后走进餐厅,对所有人说,今天这餐饭,我请客,大家放开肚皮吃吧。张承明带着领导去时,餐厅准备的菜,全部卖光。还有一次,张承明请一帮朋友唱歌,却连一个小姐都请不到,原来,黎兆平将整间歌厅的小姐全都包了。

两人斗下去的结果,是黎兆平的钱越赚越多,张承明的职位,却始终升不上去。因为省领导也知道了两人斗法的事,觉得不能容黎兆平这样的才子,说明张承明这个人心胸太狭隘。相反,黎兆平从生意场抽身而出,将自己的业务一分为二,一部分交给妻子陆敏,一部分交给弟弟黎兆林,他自己则全力以赴维持人脉关系与张承明周旋。他公开表示,要彻底玩残张承明。

世事的变化往往充满了戏剧性。就在两人的斗法而黎兆平明显处于优势的时候,杜崇光调入广电局担任副局长。杜崇光是陈运达在地委当副专员时的第一个秘书,因为有陈运达照应,官途一帆风顺。陈运达之所以将杜崇光调进省广电,目标就是要他当局长。

此时的杜崇光,原本应该迅速团结黎兆平,孤立张承明。真是如此,张承明可能永无翻身之日了。可不知为什么,杜崇光不喜欢黎兆平,甚至恨他。有一种未经证实的传说,当年,杜崇光在下面当市广电局长的时候,曾喜欢一个女孩,差不多快成功了,黎兆平半路杀出,横刀夺爱,令杜崇光恨黎兆平恨得牙痒。

张承明却认清了形势,知道自己不能两面受敌,极其主动地和黎兆平缓和关系,以便竭尽全力和杜崇光竞争。两人关系缓和的标志之一,便是黎兆平被提拔为娱乐频道副总监。黎兆平投桃报李,全力支持张承明打败杜崇光。当上局长的张承明,和黎兆平的关系更进一步密切,一年多后,又将他提拔为总监。

以黎兆平这种一身傲骨对谁都不肯低头的性格,却和林志国一见如故。这件事,确实让舒彦大惑不解。关于两人关系很深这件事,有两种说法,一说黎兆平和林志国都是才子,惺惺相惜。一说黎兆平会看相,他早已经看出,林志国命中大富大贵。这两种说法,舒彦都不十分相信。若论才情,黎兆平比林志国高出很多,能让黎兆平看得起的,整个世界也没有几个人。至于说黎兆平会看相,舒彦觉得更是无稽之谈。黎兆平确实到处吹嘘说自己研究过易经,会看相会算命,舒彦却认为,那只不过是黎兆平吸引女人的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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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时间,黎兆平和舒彦都忙于一件事,为林志国介绍女朋友。此时的黎兆平和巫丹过从甚密,是一件公开的事,舒彦不相信林志国看不出两人间的关系。可让舒彦大跌眼镜的是,有一天收到了林志国的请柬,邀请她出席他和巫丹的婚礼。

拿着请柬,舒彦给黎兆平打了个电话。舒彦问,你把洗脚水泼到别人院子里了?

黎兆平说,我的院子里有很多漂亮的花,其中有一盆最鲜艳夺目,我的兄弟看中了,向我讨了去。兄弟嘛,就算是将整个院子里的花都给他,又如何?黎兆平确实将这盆花送给了朋友,可显然没有办理产权过户手续。

这事不能往深入里想,越想会让舒彦越痛苦。

黎兆平和巫丹的关系,可以持续十几年,可与自己呢?始终是铁路的两条轨,永远没有交集。许多时候,舒彦认为自从那次背叛之后,黎兆平的爱情已死。这正是他和很多女人保持说不清关系的症结所在。然而,他和巫丹的关系,似乎又说明他是一个很常情的人。或许,自己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帮他,也有彻底弄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的成分在内?

黎兆林赶来时已经接近中午,舒彦也没有特别讲究,和他一起在酒店餐厅里吃午饭。

黎兆林和哥哥黎兆平似乎是完全的两类人。黎兆平身高只有一米七四,皮肤很白,甚至很多女人的皮肤都没有他白皙细腻,相貌也很有些女相,嘴唇弯弯的,很性感,鼻子极为秀美,甚至连头发都是那种细密柔软型的。黎兆林则不同,他很高大,有一米八二的身高,皮肤也很黑,头发是那种粗黑型的。黎兆林读书没有天分,和黎兆平根本无法相比。黎兆平因为上学早又是在乡村学校,九年就完成了中学教育,十四岁考上了大学。他离家出去读书时,黎兆林才十一岁,读小学四年级。黎兆平大学毕业,黎兆林才刚刚升上初三。黎兆林实在不想再读了,多次求哥哥,弄到一个入伍名额。当了五年兵回来,黎兆平把他介绍给一个领导开车。几年后,国家政策出现变化,严禁公务员经商。此时的黎兆平,已经不再搞皮包公司,经营已经十分正规。思考再三,他作出一个决定,将公司变更到黎兆林名下,由黎兆林担任法人代表。

在中国做生意,实际做的是关系。黎兆林和社会底层人士混在一起,还算一条江湖好汉,一旦和上层人士接触,立即就露出见识和能力不足的弱点。黎兆平也不让他参与决策,只让他干一些具体工作。

随着业务的更进一步扩大,黎兆平再一次遇到了难题。如果他不从电视台抽身出来,黎兆林显然管不了他的这一摊子生意。如果从电视台出来,在运用关系方面,又不会像以前那样方便。只要他还是电视台的知名记者,和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干部保持着密切关系,社会关系就得求他。相反,他一旦离开电视台,手中没有了资源,他就只得去求各种社会关系了。

正犹豫不决难以取舍的时候,陆敏厌倦了原单位,希望换一种活法。

黎兆平十分精明,他知道老婆和弟弟之间不可能共事,他将实业和贸易部分剥离出来,成立兆元实业公司,交给陆敏经营。另外成立兆丰投资公司,交给黎兆林负责。令黎兆平没想到的是,陆敏很有经营才能,将自己那部分业务经营得非常红火,几年下来,弄成了一个集团公司,涉足的行业包括酒店管理、房地产开发、建筑装修、汽车销售以及餐饮等五大块。因为黎兆平在电视台搞的是娱乐,她还曾经弄过一家娱乐公司。这间公司完全需要黎兆平的关系来运行,黎兆平坚决要求她卖掉,她因此卖给了自己的一个好姐妹,但仍然占有一定的股份。这间娱乐公司蓝天星际,目前是雍州最大也最著名的娱乐公司。

舒彦和黎兆林吃完饭回到房间,开始交换意见。黎兆林介绍了他所知道的一些事。

事发第二天上午,也就是黎兆平被从巫丹家带走两三个小时后,纪委专案组将黎兆平双规一事通知了陆敏,随后对黎兆平的住处进行了搜查。黎兆林从天津赶回来时,搜查工作已经完成。专案组共搜查了以黎兆平名义购买的两处住宅,包括他们常住的那套复式楼。专案组要求陆敏跟着去履行物业查封的登记手续。黎兆林觉得这些琐事不需要嫂子出面,提出自己去。可专案组坚持一定要陆敏去,最后,黎兆林只好陪着嫂子去了。在红太阳宾馆办理相关手续的时候,他们很意外地遇到了巫丹。

介绍到这里,舒彦忍不住打断了他,说,你等等。你说你们遇到了巫丹,怎么遇到的?

黎兆林介绍说,专案组包下了红太阳宾馆的好几个房间,他们被带进的那个房间在二楼,巫丹就在那里接受审讯。办手续的房间,和巫丹那个房间门对门,两个房间的门都开着,他们看不到对面的巫丹,却能看到办案人员,也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主审官问,你和黎兆平是什么关系?巫丹说,我告诉你们了,朋友关系。主审官又问,昨天下午,黎兆平在你家干什么?巫丹说,什么都没干,就聊天。主审官说,胡说,你们发生性关系了,是不是?巫丹说,没有。主审官说,胡说八道,你知道我们从你的床单上找到了什么?找到了精液,也找到了毛发。我们做过DNA检测,证实精液和毛发,都是黎兆平的。你说你们没有性关系,那我问你,黎兆平的精液,怎么会在你家的床单上?巫丹说,不可能,根本没有的事。

舒彦打断了他,说,他们在胡说。DNA检测是需要时间的。就算他们真的取得了毛发或者精液,两三个小时,也不可能有检测结果。

黎兆林说,这并不是关键,我觉得,专案组之所以坚持我嫂子去办手续,又恰好安排在那样的房间,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嫂子知道,我哥是和巫丹做爱的时候被抓的。

有关这一点,舒彦自然也想到了。她的总体感觉是,所有一切,都是事前安排好的,包括抓黎兆平的时机以及不在金山酒店而在红太阳宾馆审讯甚至是陆敏的出现、向巫丹提出的问题等,全都是计划中的环节,十分缜密。

这段对话的效果极其明显,陆敏听到这些后,手续不办了,问那名办案人员,黎兆平在哪里?我要和他离婚。

办案人员说,对不起,黎兆平目前被双规,我们不能告诉你。

陆敏说,那你告诉我,我要和他离婚,这个手续怎么办?

办案人员说,有很多种方法啊,比如你把离婚报告交给我们,我们再转交给他。当然,你还可以找一名律师,由律师出面办理。还有,你也可以向法院申请离婚,具体的法律手续,法院可以帮你办。

舒彦立即说,他们这是在诱导陆敏离婚,这显然是一个阴谋。

黎兆林说,是啊。这种意图太明显了,我都看出来了。我不相信我嫂子看不出来。可是,她已经昏了头,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舒彦问,你知道她走到哪一步了?

黎兆林摆头,自从那天陆敏气急败坏离开了专案组,他和她就失去了联系。但她在闹离婚的消息,却从不同的渠道传来。据说,她为此找了几个律师,目前这些律师正在就他们的财产分割进行法律上的某些准备,不知这个消息是不是准确。

至于黎兆林,他只想救自己的哥哥,对于嫂子要离婚这件事,他根本顾不上。然而,上窜下跳了这么多天,能够找到的人,根本就帮不上忙,可能帮得上忙的,却避而不见。他想绝了,希望直接去见赵德良或者彭清源,可见这两个人,必须他们的秘书安排。他给唐小舟和王宗平分别打过电话,对方要么不接他的电话,要么很冷淡地说正在忙,有时间再联系,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对此,黎兆林愤愤不平,觉得官场上的人,个个都是白眼狼,全都狼心狗肺。

舒彦暗想,难怪黎兆林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学会做生意。在他的观念中,关系是一件很单纯的事,是一件超越了所有利益关系的事。他脑子里的关系,是江湖关系,而不是官场关系。官场关系其实就是两个字:利害。有利的时候,所有关系全都来了,有害的时候,所有关系全都走了。就拿唐小舟和王宗平来说,黎兆林去找他们,他们避而不见,这可能存在诸多可能,所有可能,与一个害字有关。比如他们并不相信黎兆林能处理好这件事,说不定会将事情搞复杂。还有可能,他们做事,需要看大老板的脸色,因为不清楚大老板对此的态度,所以先避开一步。再其次,他们尚没有完全明白风从何来,不清楚此事会在多大程度上牵连自己,因而先退一步为妙。至于后来舒彦和他们联系的时候,她能明确感受到,两人其实都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也有诸多种可能。可能之一,他们认为舒彦能在此事中有所作为,并且可以托付;可能之二,大老板有意插手这件事,却又一时不知怎么办;其三,他们意识到此事发展下去,有可能对自己不利,需要从中做点事。诸多可能中,事实到底是哪一种,舒彦也没有摸清楚。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和黎兆林说,说了无益,说不定还会节外生枝。

舒彦说,这些事,我们先不去管了。我这次来岳衡,是想通过林志国见兆平一面,可林志国在搪塞我。

黎兆林说,舒姐,你的想法太天真了吧?发生了这样的事,林志国怎么肯帮我哥?

舒彦自然不好对他解释,官场和人们通常了解的那个生活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场,假如这件事对林志国有大利的话,别说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就算是戴了十顶,他也一样会出手相帮。舒彦说,这些我们不去讨论了,现在的关键是要想办法见到你哥。我把你叫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办法。

我哥在岳衡?黎兆林问这句话本身就说明这十几天,他一直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结果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抓到。

舒彦说,在岳衡市双峰煤矿。今天,你先住下来,我们分头找关系,看能不能有机会进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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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兆林说,我有个关系,她爸是岳衡市双峰煤矿留守站的站长。

舒彦一听,大为惊喜,说,什么关系?那快联系一下。

黎兆林嗫嚅半天,似乎很犹豫。舒彦一见,立即明白了,说,是不是你的情人?转而又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快联系。

舒彦猜得没错,这个人名叫杨晓丹,是杨诚刚的女儿。杨晓丹没能读上大学,父亲又没本事帮她安排工作,只好跑到省城打工,在一间餐厅当服务员。黎兆林去那家餐厅吃饭,因此认识。几天后,黎兆林将她约到喜来登三十八楼,把事情给办了,事后才发现,沙发上有一滩红色。得知她竟然是处女,黎兆林感动得一塌糊涂,暗暗发誓要对她好。餐厅的工作时间很机械,黎兆林想见她不容易,干脆让她辞了那份工,在自己的公司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等于是包起了她。

黎兆林拿出手机,要拨杨晓丹的电话。舒彦立即制止了他,指了指床头的固定电话机。黎兆林说,你提醒后,我已经换了个卡。

舒彦说,你先用手机打给她,叫她到附近找个公用电话再打回来。

黎兆林说,有这个必要吗?要不,我干脆开车去把她接来。

从雍州打的到岳衡,包车只需要一百六十元,如果是四个人拼的,每人只要四十元。黎兆林若是开车去接,一去一回,费用省不了多少,时间却要多出一倍。这种账,黎兆平算得最精明,黎兆林却不会算。黎兆林如果不是命好,摊上这么个哥哥,他这一辈子,还不知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正所谓憨人有憨福,杨晓丹对黎兆林好得不得了,简直是连命都愿意给他。这种关系让舒彦暗吃了一惊。后来,她找机会和黎兆林谈起这事。她说,兆林,你和杨晓丹怎么打算?

黎兆林一脸茫然,说,没什么打算啊。

舒彦干脆摊开了说,我看出来了,这小女孩对你用情很深,你好像也是动了真感情的。娅莉那边怎么办?

黎兆林说,我从来没想过。

舒彦说,没想过?杨晓丹如果逼你离婚怎么办?

他说,她不会呀。她说当小老婆挺好,她可能是当小老婆的命。

杨诚刚只能算是一个小吏,又被长期放在那样一个地方,显然是被官场抛弃的。即使如此,这个官场,还是他赖以生存之所,他很害怕有任何行差踏错,连现在的位置都失去了。同时,他又愤世嫉俗,觉得这个官场对不起他。平常没什么人请他,就算请了,他也不敢去。这次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出面,又说是自己的老板请客,他才来了。舒彦一见,这个人竟然一点所长架子都没有,对黎兆林甚至还有一份讨好。他接过黎兆林的名片时,脸上神色有些变了,可能猜到了黎兆林和黎兆平的关系。接着,接过舒彦的名片时,他的神情再一次变化。四个人吃饭,各占一方,杨诚刚坐在舒彦的右边,黎兆林坐在她的左边。看得出来,杨诚刚显得很不自在,似乎想看一眼舒彦,又颇为心虚,目光一再扫过她的胸部。

舒彦要了一瓶十五年的茅台,服务小姐要开瓶的时候,杨诚刚拦住了,说,等一等,黎总,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和黎兆平是什么关系?

黎兆林说,他是我哥。

场上气氛立即就变了,杨诚刚说,对不起,这餐酒,我不能喝。说着,起身要走。

舒彦可不让他轻易离开,伸出自己的手,左手抓住他的右臂,右手揽住了他的腰,两人间几乎没有距离,她的半边身子,贴在他的身上。她能感觉到他浑身抖了一下,仍然在挣扎。她则说着一些话,拉着他不放。杨晓丹也上来帮忙,一来二往之间,舒彦的山峰,在他左边的肩头滚来滚去。

好不容易让他坐下来,黎兆林却不会说话,直接说明了想见黎兆平一面的意思。杨诚刚当即站起来,再次要离开。舒彦只好第二次拉住了他。这次倒是没有太长时间的纠缠,杨诚刚虽然坐下了,却不肯端酒杯。

舒彦说,杨所长,你放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为难你。你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在这里,她难道会害你?

杨晓丹也在一旁说好话,杨诚刚才总算坐下来,却只是坐着,动都不动。舒彦担心他会再一次告辞,便向黎兆林使眼色。黎兆林会意,说是要去上洗手间,离开时,又向杨晓丹使眼色,不久,杨晓丹也离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舒彦和杨诚刚两个人。

舒彦重开话头,说,杨哥,你真好福气,养了一个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儿。

杨诚刚说,可惜是个女孩。

舒彦说,杨哥这是在骂我吧?我也是女的呀。

杨诚刚看了舒彦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看得出来,他确实是一个不谙人情世故的人。遇到这种话题,任何人都会说一番奉承的话,比如那怎么相同,舒小姐是人中之凤之类,或者说,我的女儿哪能和舒小姐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可杨诚刚的表情告诉舒彦,他对舒彦引以为傲的成功并不苟同,或者说,对女人在这个社会的成功并不苟同。

舒彦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男权社会,人的一切都是资源,女人最大的资源,就是她们的身体。一个人成就的多少,在于他利用自身资源能力的大小。

气氛虽然尴尬,话题还得继续下去。舒彦说,我也是今天才认识晓丹,我挺喜欢她,和她很投缘。

杨诚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孩子大了,又摊上我这么个没用的父亲,只能由她自己去闯了。

舒彦说,你就放心好了。今后有什么事,你让她找我。只要我能帮的,保证全心全意帮她。

杨诚刚说,舒小姐那么成功,如果肯帮我们,那是我们的福气。

舒彦一开始便感觉杨诚刚知道自己,现在算是证实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名气竟然大到了如此程度,心中多少有点得意。她端起酒杯,说,杨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既然认识了,说明我们有缘分。我这人,就是重情。你比我大,我就认你是我哥。和小妹干了这杯酒,好不好?今后,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杨诚刚犹豫了再犹豫,似乎想端酒杯,又有重重顾虑。舒彦的右手端着自己的酒杯,只好将左手伸出,去拿他面前的酒杯。这个角度有些别扭,手伸过去时,整个身子也跟了过去,脸和他的脸,挨得很近。她将酒杯递给他,说,哥,你要看得起我这个小妹,就喝了这杯酒。

杨诚刚说,舒小姐言重了,是我高攀。说着,和她碰了一下,干了。

待黎兆林和杨晓丹返来时,气氛已经很融洽。接下来,三个人轮流给杨诚刚敬酒,舒彦和杨晓丹一再给杨诚刚夹菜,黎兆林倒也知趣,基本不怎么说话了。临近结束时,杨诚刚问女儿上班的情况,舒彦趁机给她使眼色。杨晓丹果然机灵,对父亲说,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得赶回雍州。舒彦于是对黎兆林说,兆林,你今晚不是还要回雍州吗?让晓丹顺便搭你的车,这么晚可能没有车了。

两人离开后,舒彦和杨诚刚又喝了两杯酒。舒彦说,哥,我们找个咖啡厅坐坐,好不好?

杨诚刚生就那种蔫蔫的性格,似乎总在犹豫。舒彦也不管他是否同意,叫服务员将账单拿来,签在她的房账上,然后一起离开。舒彦让杨诚刚去门口等,她将车开出来,接上他。杨诚刚平时不参加应酬,对于酒楼咖啡厅一类场所,完全不知情。舒彦只好开着车,在城市里转。不久,看到一间绿因阁,舒彦将车停好,和杨诚刚一起走进去,要了一个单间。

单间里只有一张长沙发,L形。站在里面,杨诚刚显得有些尴尬,手足无措。舒彦落落大方,走过去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说,哥,坐呀。

杨诚刚走过去,在她刚才拍过的位置坐下来,又将自己往旁边移了移,位置几乎到了L形的角上。舒彦问他喝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出。

她说,那喝咖啡吧,你喜欢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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