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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第三部)二号首章(第三部)

更新:2025-09-10 14:43:16 分类:绿帽主题 作者:夫妻书吧 阅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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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媒王子唐小舟,在报社受到总编辑无情打压,在家里老婆谷瑞丹红杏出墙。自认为可以和美女记者徐雅宫发展一场轰轰烈烈的暧昧情事,却被委婉拒绝。人生处于低谷时,省委办公厅一纸调令,命运曲线迅速触底反弹,总编辑的谄媚,谷瑞丹的温驯,徐雅宫的柔情,接踵而至。一幅全景式官场画卷,令他以特殊的视角,透视官场,人们对潜规则口诛笔伐,其实最博大精深的学问却是官场显规则,浓缩成一句话:当官是一门技术,王者伐道,智者伐交,武者伐谋。

唐小舟很快就发现,省委党校将他们的新校长马昭武的位置排错了。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错误,如果不仔细去想,一点事都没有,如果往深处琢磨,就能品出无穷的意味。

典礼开始前,赵德良、马昭武等人,由党校常务副校长陆晓乘领着,通过会议室与休息室之间的一扇侧门,进入会议室。会议室规模中型,主席台有三排桌子,后两排已经坐满,只有第一排空着。当然,后两排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坐上去的,刚进入会议室,他们坐在下面的第一排,就在赵德良等人进来之前,才由工作人员,将这些领导请上主席台。

陆晓乘领头走到主席台的侧面,停下来,微微躬着身子,请赵德良和马昭武等领导上台。台上,早已经站着几位礼仪小姐,她们微微含首,做出请的动作,将赵德良和马昭武引到主席台的正中。

赵德良并没有立即坐上去,马昭武也没有。唐小舟站在台下,台上站了好多人,他无法看清台上的名牌,只看到赵德良和马昭武迟疑的动作,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迟疑的时间很短,接下来,马昭武主动伸手,请赵德良入座。赵德良转头看了一眼马昭武,坐了下去,随后,马昭武坐到了赵德良的左侧。

唐小舟立即明白了刚才两位领导迟疑的原因,党校把位置排错了。

这种错误非常微妙,不是非常懂行,还真是难以察觉。比如说,中国的传统,是以中央为大,以左为尊。今天出席的领导,最大的是赵德良,他坐在中间,职位第二的是马昭武,他坐在赵德良的左边,职位第三的是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他坐在赵德良的右边。再接下来,分别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陆海麟和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文舒,左右两端,是两位主人,分别是党校常务副校长陆晓乘和副校长池仁纲。这个次序表面上看是对的,顺序等级丝毫不差。

事实上,它确实是错了,错在将马昭武和伍建湘放在同一层次进行了并列。

马昭武是新任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副部级。而且比普通的副部级要高得多,理论上,职位与赵德良这个正部,是更为接近的。在省委领导中,马昭武位于省长陈运达之后,排在第三位。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虽然是常务,却也仅仅只是正厅级,他根本不够资格和马昭武平起平座,构成赵德良的左右两翼。

正确的排法,是将两位副部级以上干部并列,左为尊,将赵德良安排在左边,这个位置,也可以认为是宾尊位。马昭武的职位在赵德良之后,可以安排在右边,右为次。同时,马昭武是新任党校校长,算是主人,客人为尊,所以赵德良排左边,主人为次,马昭武便只能处于主尊位。这样安排,将部级和厅级分得极其清廷。如果觉得这样排,还不足以分清次序,可以将主席台的桌子从中间分开,宾主分别坐在两边。

马昭武在迟疑片刻之后,请赵德良入座,显然考虑到,自己是党校校长,这一错误,自己是有责任的。同时,如果因为这一错误临时换位,传出去就是笑话,那等于是在砸自己的场子。无可奈何,马昭武只得放低姿态,将自己等同于一位正厅级领导,十分委屈地坐了上去。

这事不能顶真,如果马虎点,可以认为是下面的工作人员不懂,属于无心之失。如果较真的话,很难说不是某人不满马昭武,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轻视甚至羞辱。若真是如此,这就是政治事件了。

党校办公室主任严维司走到唐小舟面前,请他到第一排就座。第一排原本安排那些领导们临时过渡,这些领导上了主席台之后,第一排便空了下来。整个第一排空着,会显得很难看,严维司要找些人,将这一排镇满。要做这件事并不难,省里来了很多人,将这些人安排在第一排,是对他们的充分尊重。

唐小舟不想坐第一排,他更习惯于坐到后面的角落,这符合他的身份。他谢绝了严维司,走到倒数第二排,在最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此时,主席台已经坐定,尽管座次排错了,却因为马昭武的逊让,并没有出现混乱。扩音器里正播放着轻音乐,主席台顶端挂着红布白字的会标:江南省委党校首A党建班开学典礼。会场大约可以容纳二百人,除了最后四五排,前面坐得满满的。这次的党建班,只不过七十多人的规模,若全部安排党建班学员,会场将空出一半。显然,校方安排了其他人来此充数。

唐小舟再一次想起了那个词:认认真真搞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

眼前这个开学典礼,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省委党校是为一省培养后备干部之所,能够进入省委党校的学员,至少也是副处级以上,要具备省管干部资格。

当然,近些年,党校也要考虑创收,办班范围有所扩大,很多班,就不一定是培养后备干部,而是轮训性质甚至完全是创收手段,但省委党校办一个科级干部培训班这样的事,还是极其少见的。事实上,这次参加党建班的学员,就以科级为主,不少人甚至是副科级或者主任科员和副主任科员。

社会是一个结构体,这个结构体,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说的上层建筑,唐小舟将其理解为社会的结构次序。这种结构次序是不能乱的,哪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必须按照规矩来。就像党校把马昭武的位置排错了一样,这次党建班的规格,同样错了。从中央到地方,每个层次都有党校,以前,党校的办学经费完全由上面拨款,现在,党校也讲究灵活性,可以考虑一些创收项目。但是,你要创收,别人也要创收,因此,创收便需要一个原则,至少,你不能到人家的锅里碗里去捞。省委党校此次办这个科级班,就有捞过界之嫌。

唐小舟觉得怪异的,倒不是省党校有抢市县党校生员之嫌,毕竟,当初发通知时,并没有规定学员的级别,各市因为不太重视这个班,才将一些科级甚至副科级干部送上来凑数。让唐小舟无法理解的是,这样一个低级别班,不仅惊动了副书记马昭武,而且惊动了省委书记赵德良。不仅赵德良本人来了,而且带来了宣传部、组织部和省委办公厅三大部门的负责人,还带了省里几家媒体的记者。

赵德良为什么要这样做无法理解。

唐小舟仔细地琢磨这事,脑子正高速运转时,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一个人向后面走来。

前面一排的位置是空的,后面也有一排是空的,他以为那人是想坐空位,并没有在意。可那人直接走到了他的旁边站住,没有说话。他觉得奇怪,偏过头去看,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高统皮靴,棕色。

这种高统皮靴是近几年开始流行的,最初看到街上有几位女士穿,觉得很有韵味,时隔未久,满大街全是各式各样的高统皮靴了。

大多数女性,只在乎流行,不在乎自身条件,很粗的小腿,也弄一双穿上,将皮靴的线条撑得变形,成了两只桶。这位女士的小腿线条优关,高统皮靴穿在她的脚上,关仑关奥。再往上看,皮靴上面,露出小腿的上面一小截,肉色的羊毛袜,恰到好处地露出美丽的腿再往上看,是一条米黄色的羊毛短裙,裙边恰好盖住大腿的一半。再往上,却是一件乳白色风衣,风衣的下摆,离短裙三十公分左右,形成两个层次,很有纵深感。风衣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一件粉红色毛衣。毛衣扎在短裙里面,显露着腰部的轮廓和高挺的胸部。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再往上看,是一张小巧漂亮的脸,皮肤白得让人过目不忘,浮想联翩。这张脸是见过的,唐小舟迅速在记忆库里搜索一番,很快找到了对应。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让人赏心悦目,唐小舟一时有点激动,脱口说,林椰,是你啊。

去年萝莉司时,唐小舟和林椰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感觉很淡,只有两个方面,一是她的皮肤非常好,白得像牛奶一样,没有半点杂质,二是她很善于应付场面,本职工作,哪怕极其细微处,都十分到位。当时的情况实在特别,甚至没有更多时间接触,其他印象,就完全谈不上了。此后但几过年过节,林椰会给唐小舟发来一条问候短信,而这类短信,他是不会回的。

林椰说,不让我坐下?

唐小舟坐的是最边的位子,听了他的话,往旁边挪了一位。

林椰侧过身子,双腿往里面移了移,双手往屁股后面抹了一下,将风衣抹平坐下来,同时说,唐处,你不能让我这样激动啊。

唐小舟问,我怎么让你激动了?

林椰说,我们才见过一次,而且没说几句话,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唐小舟说,记得,当然记得,魂牵梦绕嘛。

这句话,你可以认为是试探,也可以认为是挑逗,还可以认为是官场的调侃。官场语言,可能是中国语言中最生动的,同一句话,含有好几重意思,是否能完全理解,就看你的悟性。唐小舟说的这句话,还不是官场最有特色的语言,只是官场暖昧语言的一种表现形式。对于官场中人,尤其是官场女人,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身在官场,谁都在突出自己的资源,以便让这种资源在官场取得价值。

女人比男人可能更多一种资源,并且还是优势资源一个人在官场成就的大小,或许与他对自身资源的认识和发掘程度相关。无法认清或者忽视了身体资源的女性,估计只有两种情形,一是资4的资产净值近于零或者干脆就成了负资产,一种是对这种价值缺乏认识。

林椰的脸一下子红了,颇有些女儿态地说,你说什么呢。

唐小舟暗想,她还害羞呢,看来,这个女孩并没有被官场涂得满身是油,仍然保持着本真和质朴,这一点让他喜欢。这类玩笑,开开可以,深入了可不行。

最近一个时期,他在对自己进行反思,尤其是男女之事,反思得最多。他改了口,说,你怎么在这里?

林椰说,我是这一届的学员啊。

唐小舟说,祝贺你。

林椰问,祝贺我?祝贺我什么?

唐小舟说,祝贺你马上要高升啊。

林椰说,高升?是才怪。现在的中心是经济建设,谁会重视党建?听说是党建班,没有人愿意来,才派我来凑数的。

唐小舟一想,也是这个理。赵德良重视党建,并不等于下面所有的市委书记县委书记也重视党建。党建没有硬指标,无法衡量一个人的政绩。经济发展却有硬指标,有GDP,有CPI。党建工作,是可以由各种材料造出来的,抓实际工作还不如抓写作班子,自然就没人重视了。

前面的例行程序结束,该赵德良讲话了。赵德良拿起面前的讲稿,看了看,然后放下来,开始脱稿讲。

领导到某地讲话,讲稿由当地准备。比如党校这次的典礼,因为不到最后时刻,哪位领导能来,无法确定,党校的写作班子,需要准备多份讲稿,为赵德良准备一份,为马昭武准备一份,万一他们两人都不能来,省里来的,可能是某个常委,比如组织部长吉戎菲,甚至可能是组织部的某个副部长。因为职位不同,站的点不一样,讲话的语气、角度、立点等,全不一样,肯定不能一份稿子用几个人。故此,党校的写作班子,便需要准备好多份不同的讲稿。

会议开始前,主办单位往往会给领导安排休息室。趁此机会,主办单位可以向领导汇报相关安排,领导也可以趁此机会看一看下面为他准备的讲稿。唐小舟想,赵德良应该对讲稿不太满意,因此才决定脱稿讲话。

赵德良挥了挥手上的那个稿子,说,党校为我准备了一份讲话稿,我就不按这个稿子讲了,这个稿子,你们可以发下去,我建议学员们好好读一读。至于我个人,或者说,作为一名老党员,我想在这里放一放炮。

去年的党代会之后,赵德良的讲话,不现像从前那样低调,即使拿着讲稿,他也常常悠意发挥。这种变化的原因在哪里,唐小舟一直没有琢磨透。正因为如此,对于赵德良的每一次讲话,他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他总觉得,这种变化的背后,似乎有着更深层的官场学问。

赵德良说,共产党之所能取得中国革命的成功和胜利,有一个重要经验,就是抓党建工作。在中国近代史上,党建工作有一些标志性的事件。如果没有党建,不可能有第一次国共合作。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的时候,就借鉴了共产党人搞党建的经验。可惜的是,国民党人没有认识到党建的重要性,也没有党建经验,后来甚至干脆不抓党建工作了。如果国民党把这件事抓好了,抓得像共产党一样好,最终谁能取得胜利,还真是一件难说的事。与国民党相比,共产党的党建工作,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更进一步加强。一九二七年九月,毛泽东同志率领秋收起义部队到达江西永新三湾村,在这里对部队进行了改编,当时的部队不足一千人。这就是党史上著名的三湾改编。三湾改编为什么出名?因为它改变了党的组织结构,第一次提出支部建在连上,并且在后来一直坚持这一结构。这是党建工作的一次里程碑。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三湾改编时党建工作的重要发展,就是这种渐变发生的必要条件之一,也是中国共产党取得最终胜利的重要基础之一。

赵德良话锋一转,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由于经济建设严重落后,我党把工作重心转移了,转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决策是英明的,是正确的。

但是,下面执行的时候,出现了争议,争议什么?争议谁来领导这场变革。党委说,党领导一切,自然是党委来领导。政府说,经济建设是政府职能范围内的事,自然是政府领导。发展到后来,双方出现了一些抢山头的局面,有些地方甚至水火不相溶,搞得像敌人一样。改革开放至今,已经三十多年时间了,三十多年来,经济改革,取得了巨大而且辉煌成就,政治改革呢?还停留在党委和政府拉锯征皮阶段,直到今天,也还没有征清廷。同志们啦,你们都是研究党建工作的,你们应该清廷,党委和政府,不是对立的,更不是敌我矛盾。这些年,我们的经济建设上去了,但是,党建工作却下来了,出现了很多腐败现象。提起腐败,大家都认为是贪污受贿。我说不是,或者说不全是。懒政庸政也是腐败,征皮推诿,搞权力割据,也是腐败。如果让我说,最严重的,就是权力割据。权力是党和人民的,所以,有一个词,叫公权力。什么叫公权力2权力属于社会,权力属于人民,不属于任何个人。各级党委和政府征皮,征的什么皮?征的就是权力之皮,说到底,就是要权、争权、抢权。或者可以换一种说法,大家都想要高度集权。这就是腐败的根源。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们的权力结构模式,并不是一个高度集权的模式,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分权的,一个相互制衡的模式。在党委这一个层面,我们实行的是集体负责制,决策机构,是一个班子,而不是个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凌架于集体决策班子之上,包括我这个省委书记。我也必须遵守党的权力制衡原则,不折不扣地服从和遵守党的决议。

赵德良习惯性地翻了翻面前的讲稿,说,大家心里一定有个疑问,既然我们的制度是最好的,最科学的,腐败之风为什么屡禁不止,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我告诉你我思考的结果,我认为,关键在于党建工作的落后甚至停顿。革命时代,我们的上次党组织,所起的是决策作用,我们的中层党组织,所起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我们的基层党组织,起到了中流低柱作用。大家都看过电影《大决战》,对不对?用一部电影反应一场决战,表现力显然弱了,但有一点,拍得很好。就是我刚才说的三个作用,体现得极其充分。辽沈战役的时候,我们的党中央离东北很远,党中央集体决定要打锦州,体现的是集体决策。林彪始终下不了决心,这是不是说,林彪从那时开始,就有不服从中央的迹象?不是,这恰恰说明,我们党的组织结构的科学性和先进性。一旦林总决定了,整个东北部队,从总部到连队,体现了超强的执行力,这也再一次证明,党的组织结构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

说到这里,赵德良话锋一转,然而,看看我们今天的状况,到了中层和基层,这个科学先进的组织结构,完全被搞乱了。怎么乱了?党委不光决策,还抓执行。哪怕只要有一点点利益,就要牢牢地抓在手里。举一个例子,现在中国的经济上去了,各地都在大搞建设。建什么项目,关系国计民生的大项目,决策权,肯定在党委,其他项目,决策权在政府。可实际操作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算一个招标方案,也要拿给书记审读,更不用说招标操作了,书记如果没有发话,招标肯定搞不成。你一个书记,有多少大事需要决策?连招投标都要控制在手里,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再说政府,既然决策权在党委,政府是不是就只剩下执行,不需要决策了?不是,政府也要决策。党委的决策只在两个方面,干不干,干什么,政府的决策呢?怎么干。现在的情况却是,政府负责人对上,要抓党委决策权,要抓人事权。对下,要搞一言堂。我这样说,不是说政府负责人就对决策权人事权靠边站。不是,党委是一个班子,你在班子里行使职权,是对的,就算你要体现自己的影响力,只要是在班子框架之内,那也是正常的。

班子决策之后,政府去执行。党委如果擂手执行环节,政府可以说不,我个人坚决支持政府说不。我们常常谈组织原则,什么是组织原则?这就是组织原则的一部分,而且是极其重要的部分。事实上,现在这一部分是乱的。乱的根源在哪里?在组织建设弱化了,被以经济建设或者其他什么名义弱化甚至取代了。组织结构的破坏,是根本性破坏,是彻底性破坏。我们组织这次党建班,就是要研究党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的办法,并且积极努力地把党建工作抓好。

赵德良也对这次党建班提出了希望,他希望借助这个班,在整个江南省,掀起一股研究党建研究党建史的热潮,出一批精品的理论文章,不仅党校的理论刊物要拿出专门的版面刊发这类文章,省委的理论刊物《前线》也要辟出专门的版面,重点推出一批这类文章。省里的其他媒体,也要辟出版面,介绍党建工作中的先进经验和先进个人。同时,省委以及省委党校,要在人力、财力、物力等诸方向,向这项工作倾料。他说,省委有一个基本意见,今后,昭武书记,将会主抓这项工作,建立班子,制定党建工作的发展纲要,要对党建工作进行量化。今后几年,党建工作,将是省委工作的重中之重。

赵德良确实有很多新的提法,这些提法,需要好好琢磨消化。但是,唐小舟没有时间听了,他的手机一次又一次震动,有些电话,他可以不接,但有些电话,他是一定要接的。

吴三友有一个电话进来,他没有接。

孟小波主政岳衡市,目前正在积极推进一件事,撤县建区,即撤掉原来的岳衡县,建立岳衡区。这是一件看起来无关痛痒的事,只是将行政区划调整得更加合理一些。但是,就是这么一件事,阻力非常大,有一帮人在四处活动,阻止此事。如果说,撤县建区涉及权力的重新分配,身在权力结构之中的人不赞成,还好理解。吴三友一个企业主,他也起劲地掺合,唐小舟觉得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些年,唐小舟为了处里的小金库,找吴三友化过不少缘,表面上看,两人似乎是朋友了,可在内心深处,他对吴三友还是充满着警惕和厌恶。

时隔未久,电话又一次震动,拿起一看,是肖斯言。

肖斯言那篇文章引起了赵德良的极大兴趣,也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赵德良亲笔批示,这篇文章便在《前线》杂志上连载了三期,又出了单行本,一月份的全省农业和农村工作会议上,肖斯言作重点发言。春节前的最后一次常委会,原本是讨论春节安排等事宜,赵德良却临时加进一个议题,提名由肖斯言出任农业厅党组成员、乡镇企业局局长。

任职前,赵德良亲自和肖斯言谈话。省委书记亲自主持一个副厅级干部的任职谈话,这是极其少见的。

肖斯言因为一篇文章,迅速完成了由游杰亲信向赵德良班底的过渡,但这种过渡,还带有临时性以及观察期,或者说,这种过渡,是在唐小舟的一手安排下完成的,将来是否能够进入赵德良班底的核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个电话,唐小舟自然要接。他弯下身,趴在桌子下面接电话。

肖斯言说,有关专家已经请好了,准备先在北京搞一个仪式,希望赵书记能够出席一下。刚才,我给开鸿秘书长打过电话,秘书长的意思,这事要先和你碰一碰,征求一下赵书记意思,再确定时间。

赵德良一直想在经济建设工作上,坚持输血和造血两条腿走路,扭转目前党政一致抓招商,上上下下玩数字的现状,尤其是抓乡镇民办企业的集约式发展方面,希望搞出一套经验,闯出一条路子。对于乡镇企业局,赵德良提出了明确要求,尽快制订江南省农业和农村发展计划纲要。这个纲要,自然不能完全由江南省来做,需要聘请全国的专家共同完成。肖斯言新官上任,干劲十足,连春节都没有好好休息,奔波于全国各地请专家。春节前后的各项例行工作完成后,赵德良专题听取了一次汇报,当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先将这批专家集中到北京,搞一个仪式,由他亲自出面发出邀请。

唐小舟说,这个星期肯定不行。赵书记计划下周去北京,你可以按这个时间安排。具体时间,我向赵书记汇报后再告诉你。

刚刚放下这个电话,又有电话进来,拿起一看,是秋月婷,又一个不得不接的电话。

唐小舟问,姐,有事吗?

秋月婷自然感觉到唐小舟的声音放得很低,因此问,是不是打扰你了?

唐小舟说,没事,你说吧。

秋月婷说,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秋月婷出面约吃饭?这是个新鲜事。她是代表自己约,还是代表钟绍基约?

明天,赵德良要去雷江,难道钟绍基到雍州了?眼前这个会级别低,赵德良的到来,已经显得异常隆重了,估计他不会留下来吃饭,但晚餐安排在哪里,和谁吃,还真说不准。唐小舟说,吃饭有没有时间,我说不准。不过,估计今晚可以早一点走。

秋月婷说,那好,我先定了。万一不能吃饭,就去喜来登喝茶。

刚刚放下电话,林椰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唐小舟说,没有啊。我这个工作,就是专门让人家打扰的。

林椰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忙。以前给你发短信,你不回,我心里有想法,现在我知道错怪你了。

唐小舟说,我这个工作的另一项性质,就是专门让人错怪的。

林椰说,你真幽默。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暗想,我幽默吗?确实,他以前是幽默的,自从角色转换之后,他谨言慎行,能不说话就坚决不开口,确实很长时间没有幽默过了。今天意外遇到林椰,是不是不自觉显露了本性?官场中盯着你的眼睛很多,不经意间流露点什么,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他说,不是沉默吧,是陈述事实。

林椰说,我原本想,今天晚上请你吃饭,看来我是轮不上了。

唐小舟说,你在这里还有几个月,有时间的,我来安排吧。

和秋月婷通话时,唐小舟还希望仪式结束后赵德良返回省委,如果赵德良在家吃饭,他便可以赶去陪秋月婷吃饭了。这一希望很快落空了,赵德良竟然决定留下来,和这批学员共进晚餐。

省委书记吃饭,那不是吃饭,而是政治。赵德良这个政治,唐小舟怎么都看不懂。马昭武新任党校校长,他来为马昭武站台?没有这个必要。这个班是池仁纲搞的,难道说,赵德良留在这里吃饭,是为池仁纲站台?池仁纲由正厅降到了副厅,就算升迁,也是回到正厅,几乎没有可能升上副部,赵德良同样没有站台的必要。

听说赵德良要留下来吃饭,唐小舟找到常委办副主任邵大智,对他说,邵主任,今晚老板就交给你了。

邵大智说,唐秘你放心,就算我自己醉死,也不能让老板喝醉。

唐小舟又找到党校办公室主任严维司,要求他派个人跟在赵德良后面,除了省里的领导以及党校校级领导,其他人敬酒,一律档回去。

晚宴开始,唐小舟见外面没几个人了,才走进大厅。大厅里摆满了餐桌,只有前面三张桌子上摆了名牌,那是领导人的席位。每张桌上,一瓶五粮液,一瓶长城干红,两瓶啤酒。白酒能够上五粮液,显然是沾了赵德良的光,如果赵德良不到,就算马昭武到了,恐怕也不会桌桌都上五根液,十几桌呢,可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严维司似乎正在找唐小舟,见到他后,立即迎过来,请他到前面就座,说是前面已经安排了他的位笠。唐小舟很清廷自己有几斤几两,职位显赫,职级卑微,他可不敢得意忘形,无论如何,不肯坐过去。两人拉征了半天,唐小舟一再坚持,严维司也没办法,只好叫来办公室刘副主任,特别交待,别的事都可以不顾,一定要陪好唐处长。

刘主任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过早地出现了地中海地貌。刘主任将身边一个人支走,自己往下移了一位,将上位让给唐小舟。唐小舟假装客气了一番,还是坐下去了。

刘主任拿起桌上的烟,拆开,抽出一支,递给唐小舟。唐小舟用手掌档住,说,对不起,不抽。刘主任问,是一直不抽还是现在不想抽?唐小舟说,以前抽过,现在已经戒了。

唐小舟以为,自己说了这话,事情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个刘主任与众不同,一定要劝唐小舟接下这支烟。唐小舟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接了。刘主任又要替他点上。他懒得和这种人纠缠,点了,却不吸,拿在手上。

刘主任命令一名手下打开桌上的五粮液。年轻人拿起酒瓶,要往唐小舟面前的杯子里倒。唐小舟立即伸手档住,说,对不起,晚上赵书记还有安排,我不能喝酒。

赵书记的头街太大,这个年轻人顶不住,只好放下酒瓶。唐小舟以为就此过关了,叫服务员送饭上来。刘副主任接过了酒瓶,要亲自给唐小舟倒酒。唐小舟再次解释,自己晚上还有工作,不能喝酒。唐小舟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惹翻了这位刘老兄,他变得不依不烧,无论如何,要敬出这杯酒。唐小舟不肯,他便说,喝不喝都没所谓,为了表示对上级首长的尊重,酒杯还是应该满上。唐小舟想,你满上就满上吧,反正我不喝。

酒终于满上了,刘主任又征了好半天,因为唐小舟坚决不喝,刘主任的脸色就很难看,整个脑门都是红的。唐小舟知道这个刘主任心里极度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省委党校办公室是个处级机构,副主任嘛,自然就是副处级。从级别上看,刘主任和唐小舟差别不大,年龄上,刘主任应该比唐小舟大好几岁。他或许以为自己和唐小舟处于同等级别,彼此应该尊重,而唐小舟先不肯抽他的烟,后不肯和他喝酒,是不给他面子。在官场,常常能够见到这样的人,自以为是个人物,稍稍有点不如意,便像点着的鞭炮一般。

没想到刘副主任卯上劲了,端起面前的酒杯,硬是和唐小舟面前那只杯子碰了一下,自己喝了,再举着空杯子,倒立着,亮在唐小舟面前。唐小舟心里烦,不理他,见饭还没有上来,便端起碗,往碗里舀了些菜,开始大口地吃。刘副主任说,唐秘书是省里的领导,我们党校是在乡下,我乡下人不懂规,冒犯了省领导,先自罚三杯。说着,果然又喝了两杯,再给面前的杯子倒满,端在唐小舟面前,说,唐秘书,我已经自罚了三杯,再敬首长一杯,总该可以吧。

唐小舟已经听出来了,他先强调唐小舟只不过是一个秘书,后来又语带讥讽地称他为首长,显然是极度不满。唐小舟无论是以前当记者还是现在当首长秘书,都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极其尴尬,却也知道,这杯酒不能喝。此人已经带了强烈情绪,自己只要喝下一杯,接下来就可能有大麻烦。

可就在这时候,林椰过来敬酒。如果说林椰的外貌还不能说漂亮无比魅力无敌的话,她的白,确实是惊世驮俗,万里挑一。正因为白,她走动的时候,一路抖落的,都是特殊的光泽,她端着红酒过来,还没有靠近,附近几桌的男人,便已经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待她走到唐小舟面前,这些男人的目光就不是好色和贪婪,还有嫉妒。此事不知是否挑逗了刘副主任,他抓住机会,立即发起战争。林椰敬酒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站起来,硬是从林椰手里抢过了酒杯,说是红酒不能表示诚意,如果要向首长表示诚意的话,一定要用白酒。

林椰不知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见刘主任接过了她的酒杯,又换了一杯白酒,便将酒杯端过来,要向唐小舟敬酒。唐小舟很清廷,无论谁来了,这杯酒不能喝,否则,今天这事没法完。

林椰还是熟悉官场的,尤其熟悉酒场,她一看架式,多少也明白过来。明白自己陷入了尴尬,也明白唐小舟此时正尴尬着。自己站在这里,酒敬不出去,自然难堪,而自己若是想尽一切办法,硬是让唐小舟喝了这杯酒,面前这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还不定要对唐小舟干些什么,那样,就是自己给唐小舟难堪了。好在林椰颇有经验,右手举了自己的酒杯,左手端起了唐小舟面前的酒杯,说,我敬唐处,是诚心诚意,唐处晚上有工作,也是实情。我这杯酒,如果敬不出去,我肯定没脸从这里走开。唐处这杯酒如果喝了,又是违纪。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解决,我这杯酒,我喝了,唐处这杯酒,我代了。

林椰将两杯酒干了,自然解了唐小舟的围。但是,她自己的尴尬处境不仅没解,反而更加严峻了。刘副主任之所以要闹事,就是因为对唐小舟不满,现在一个如此漂亮迷人的女性,竟然以这种方式讨好唐小舟,他岂能满意?唐小舟油盐不进,他无可奈何。既然林椰伸了这个头,他要对付林椰,还是有办法的。果然,林椰还没放下酒杯,刘副主任便端着自己的杯子和酒站起来,说,既然林主任替唐处喝了酒,正好,我仰慕唐处长之情,犹如雍江之水,滔滔不绝。长期以来,我都想有机会敬唐处长一杯酒,这杯酒,是不是也请林主任代表?

唐小舟想拉住林椰,却也知道,他一旦出手,事情就会越搞越复杂。林椰接战,显然是想帮他,这伙人缺乏善意,今天如果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非把林椰放倒不可。遇到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办法?惟一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至于那些人会怎样看他,他顾不得了。想到这里,他也不管林椰,迅速将碗里的饭吃完,将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走,甚至连招呼都没和人打。他很清廷,用不了多久,党校就会有传言,说他唐小舟太傲气。事到如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光顾不得,还得动用一下自己的权力,压一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唐小舟来到主席台,却并没有太靠近。如果他走得离赵德良太近,可能造成一种误解,让赵德良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他站得稍远,赵德良自然明白,他是在关注这场酒战,随时准备替赵德良出手。

严维司见唐小舟站在一旁,立即走过来,对他说,唐处,怎么站在这里?请过来坐吧。

唐小舟一见到他,胸中的火便发了出来,他说,在你们党校,我可不敢坐。

刚才如果不是有个女学员救了我,我连逃都没地方逃。

严维司脸色立即一变,问道,唐处……

唐小舟根本不想和他说,打断了他,说道,严主任如果有心,去救一下那个女同志吧,她可是为我受过了。你们党校有高人啊,不想让人吃饭,方法还真是多。说过之后,故意看着赵书记那桌,给了严维司一个侧脸。

严维司的脸自然有些挂不住,愣了片刻,转头便走。

唐小舟只不过说说,出一出心中的恶气,他自然没料到,党校很快便掀起了一场斗争,刘副主任,极其自然地成了这场斗争的栖牲品。这种人原本就不适合官场,栖牲是必然的事,只不过,此事与自己牵征上了关系,唐小舟还是有点戚戚的感觉。

严维司刚刚离开,池仁纲端着酒杯过来了。整个酒场上,最兴奋和活跃的人是池仁纲,他的酒量不浅,但显然已经有点过了。池仁纲一定要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原想拒绝,却又找不到理由。

池仁纲非常真诚地说,唐处唐老弟,当初幸亏你及时提醒,我才找到新的定位。来到党校之后,我全力以赴抓党建,这件事,不仅引起了赵书记的高度关注,也引起了马书记的重视。我能有今天,多亏了你老弟,这杯酒,你一定要喝。

唐小舟不肯喝这杯酒,但又不能不给池仁纲面子。两人拉拉拉拉之间,赵德良看到了。赵德良偏过头,对唐小舟说,小舟,仁纲同志是副校长,是主人啊。

我们是客人,这杯酒你如果不喝,太不给主人面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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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良的话,听上去更像是玩笑,唐小舟却清廷,这是在暗示他,池仁纲的这个面子,一定要给。唐小舟突然觉得,赵德良今天所做的一切,是在力挺池仁纲,并且做得很着痕迹。另一方面,他又不十分明白,力挺池仁纲,有这个必要玛?现在池仁纲只是副厅级干部,赵德良假若要恢复池仁纲的正厅级,根本不是一件难事吧。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都是他的人,如今的常委会,他拥有绝对优势,若想恢复池仁纲的正厅级职务,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

假如不是这一目标,赵德良又为了什么夕唐小舟实在看不懂了。

喝过这杯酒,赵德良对唐小舟说,小舟,吃好没有夕如果吃好了,我们走吧唐小舟巴不得早点离开,他立即说,我去看冯彪。

晚餐还在进行,赵德良和党校有关负责人打了一声招呼,起身离席。学校的副校长们自然要礼送。汽车就停在门口,赵德良分别与各人握手,然后上车。唐小舟将后车门关好,立即上了副手席,汽车启动,学校的领导们还站在那里挥手。赵德良已经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沉思。唐小舟暗暗得意,认定自己可以很快去见秋月婷。却不料汽车驶出党校大门不久,赵德良对冯彪说,把车开进那条巷子去。

唐小舟暗自愣了一下,不知赵德良要干什么。

冯彪一言未发,扭动方向盘,悄悄地转向旁边的一条窄街。刚刚进去,赵德良又发出了一道命令,说,靠边停。

赵德良一行有三台车,前面一台警用开道车,后面还有一台奥迪车。这两台车上,坐的都是安保人员。前面的开道车不知道赵德良要改变路线,已经驶离了较远,后面那台车,已经悄悄地跟了上来,见赵德良的车减速停下,他们也停下来。

赵德良说,冯彪,你的车就停在这里,等我们一下。接着又对唐小舟说,小舟,把墨镜给我,我们两人一起下去走走,刚吃饱饭,消消食。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肯定不是要消食,而是要干点别的什么。这是赵德良的风格,总喜欢搞点出人意料的事。唐小舟刚当秘书那阵,多次陪赵德良搞这种小动作,那时,他觉得心安理得。每次,赵德良要摆脱办公厅或者警卫处的人时,唐小舟均和赵德良密切配合。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他觉得,领导人应该多深入民间,了解民情。现在他的想法不同了,领导人如果改变既定行程,其实是对程序的破坏,任何破坏程序的行为,都将引起动乱,甚至造成一定的损失。比如赵德良突然改变已经确定的午餐计划,势必涉及几百人午餐计划的调整,这就是损失。还有更重要一点,赵德良毕竟是一方大员,他的安全方面如果有任何错失,不仅仅是要对省委负责的事,还必须对中央负责。

唐小舟打开包,拿出墨镜,同时拉开车门下车,又拉开后门。赵德良下车后,唐小舟将墨镜递上去。趁着赵德良戴墨镜的机会,唐小舟问,要不要开道车也过来?

赵德良说,让他们停在那里吧,别太张扬。说着,抬腿向前走去。

唐小舟在侧后面跟着,拿出电话,还没来得及拨,电话铃声已经响起。他看了一眼,是赵书记的警卫秘书。

警卫秘书问,老爷子要去哪里?

唐小舟说,你带一个人跟着就行了,保持距离,其他人原地待命吧。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不待他说话,立即挂断了。

赵德良一边向前走,一边问,你知道石板街怎么走吗?

仅仅这句话,唐小舟立即明白赵德良想干什么了。石板街是省委党校前面的一条横街。省委党校在雍州的西面,基本处于市区的边缘,又因为是背山,只有当面一条路进出。与这条路交叉的,有一条横向的小街。这条小街,早年曾极其风光,一条青石板路,光可鉴人。

据说,这条街始建于明朝,当时主要从事茶叶生意,街面上酒楼茶肆,灯红酒绿。后来经历了太平天国和杭战两场战火,这条街基本被毁,加上城市向雍江以南集中,渐渐人烟稀落,门可罗雀。改革开放后,人口流动增加,这里又渐渐成了街市,不过主要是一些棚户。直到近些年,又开始华起来。

这条石板街繁华的原因,唐小舟也曾听说过,主要是几百米外的党校学员来这里消费。有人说,省委省政府这样一些党政机构,是官员最集中的地方,这种说法恐怕不准确,真正官员集中的地方,是党校,到这里学习的学员,个个都有职有权,而党校的官员,身边又没眼睛盯着,人来客往,是最方便之所。而人来客往,不太方便在学校里面招待,情况特殊或者不是非常郑重的话,也不适宜进城在豪华酒店搞招待,最好是就近。于是,吃饭,到石板街,石板街的餐馆繁华起来。其他消费,也到石板街,诸如洗脚、唱歌、甚至色情交易,也日益兴盛有很多市民给赵德良写信,说这条石板街是罪恶的渊蔽,还有些话更难听,说党校不是在培养后备干部,而是在培养吃喝漂赌健将。赵德良此行的目的,很可能与此有关。

从这里去石板街,还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两条巷子。两人一路前行,总得找些话说,又不方便说公事,正好交流一些公事外的东西。唐小舟很喜欢和赵德良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惜这样的机会,很难找到。每天晨练倒是单独在一起,可那时不适合讲话,乘车时,也在一起,那时更适合谈一些工作上的事。

赵德良说,你跟在我身边,有三年了吧?

唐小舟说,过完这个月,就满三年。

赵德良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才一转眼,三年了。怎么样?这三年,是不是觉得很委屈,很浪费?

唐小舟说,一点都不。我的感觉恰恰相反,我觉得非常充实,跟在你身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比我前三十年学到的都多。

赵德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问,没有说假话?

唐小舟说,这三年的心得体会,我和兆平交流最多,他全知道。

赵德良说,那我再留你三年,怎么样?

这一瞬间,唐小舟犹疑了。他确实有一种时间的紧迫感,自己已经三十八岁,如果能往上走一走,在全省,虽不算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大概也可以算次年轻再次年轻。相反,如果再留三年,四十一岁,再解决副厅,大概就是年龄较大的新任副厅级了,年龄上已经没有丝毫优势可言。

官场有一个乘班车概念,每个身在官场的人,就像挤在一个漫长的旅途中,永远都是周而复始地排队等车,上车,然后赶到下一站去排队等车。唐小舟很清廷,自己在第一站等车等得太久,大量的时间磋跄在起点的等待。总算运气不错,漫长的苦等后,等到了一架直升机。但即使如此,到底在哪一站能够赶到别人的前面,仍然是一个未知数。身边有很多人曾经聊起,希望他向赵德良提一提。

他也想提,可实在说不出口。

有一次,和黎兆平谈起此事。黎兆平说,你应该直接说,不用担心。不说什么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种套话,赵德良也是从底层上来的,这么多年的经历,让他早已经洞悉了人生洞悉了官场,他能理解任何一个想往上升的人。

唐小舟认同这种说法,可伸手要官,他真的是开不了口。

另一次,吉戎菲也和他谈起此事。吉戎菲曾说,要不,我找个机会,向赵书记建议一下?唐小舟开始心头暗喜,仔细考虑了一番,觉得不妥。这事如果由旁人提出来,赵德良可能会有想法,哪怕提出此事的人是组织部长。进一步深入交谈,吉戎菲问唐小舟,赵书记平常有没有表达过这类意思?唐小舟说,赵书记可能觉得我年龄还小。

有一次,唐小舟和吉戎菲聊天的时候,吉戎菲仔细将他打量了几十秒钟,然后指了指他的头发,问,是不是染过?

唐小舟说,是啊。我家可能有遗传,我妈很年轻时,头发就全白了。我现在也是很多白发头。

吉戎菲摆了摆那只手指头,说,以后不要染了。

唐小舟恍然大悟,他染头发,是希望别人觉得他比较年轻。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吧,很年轻的时候留胡子,希望别人觉得自己老成。等有了白发,又怕别人觉得你老了,将头发染黑。然而,三十几岁的年纪,或许只是在女人眼里你老了,在官员的眼里,你正当其时呢。唐小舟这才意识到,在官场之上,任何一件小事,都具有特别的符号意义,小到染发,梳头、穿衣等等。

那一瞬间,唐小舟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但这无数念头,仅仅用了不到一秒钟。他回答说,好哇,我真希望一直跟在你身边。说过之后,他的脸上有点发烧。他并没有说假话,确实愿意一直跟在赵德良身边,赵德良身上,值得他学的东西太多了。同时,他也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政治生命。还有一点,赵德良太敏锐了,唐小舟相信,自己的迟疑,一定无法逃过赵德良的法眼。

果然,赵德良说,这次不是真心话。

唐小舟说,话是真心话,但如果说,我没有一些别的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赵德良停下脚步,问,左右为难唐小舟真诚地说,是。

赵德良说,那我提个解决办法,你考虑一下。

唐小舟没有说话,等待赵德良。他能主动提起话题,说明他已经充分考虑过自己的事,不管如何考虑的,唐小舟都满足了。

赵德良说,还是我刚才的话,你在我身边再留三年,至少也是两年,职位可以在办公厅内部调剂。

唐小舟是聪明人,他立即明白了赵德良的意思,在办公厅内部解决副厅。级别解决了,又不离开赵德良,不失去近身学习的机会。这个消息,太令他激动,也可以说,是一个两全方案。他说,太好了。这三年,我觉得我就像个煤矿工人,正在挖一座富矿。

赵德良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一座煤矿?难道不是一座金矿?

唐小舟说,是一座钻石矿。

赵德良说,但一处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唐小舟稍稍想了想,说,能不能恢复我刚来时的模式?我来的时候,一处由侯正德主持工作。

赵德良打断了他,说,谁主持工作不是关键,你告诉我,谁能接替你的工作?

电光火石间,唐小舟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省委书记的秘书,根本轮不上前任秘书来安排,能够说得上话的,是省委秘书长和办公厅常委办的主任副主任们。赵德良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此话,说明赵德良对他的充分信任。另外,赵德良似乎也在暗示,官场所有工作,都是一环套一环的,你想离开很正常,但你至少得为你的离开做些准备。

唐小舟说,一处有个年轻人,叫徐易江,研究生毕业。我建议首长留意一下这个人。

赵德良说,徐易江?是不是那个戴眼镜,文质彬彬,上班下班,总夹着一本书的年轻人?

唐小舟说,是他。明天去雷江,我把他叫上?

赵德良说,你处里的人,你安排吧。另外,我还要给你一个建议,现在当领导干部,文凭很重要。文凭这种东西,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又似乎一直在证明着什么。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去拿个文凭?

唐小舟说,我考虑过,但我现在的工作。

赵德良说,有这种想法就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向前走,早已经到了石板街。这条街虽然偏僻,而且狭小,却是一个不夜城,街两边的各式建筑前,霓红闪烁,各种声音,在街道上汇成一种特殊的声流。没有进入此地之前,人流并不是太多,到了这里,却是人头攒动,饭馆酒吧,高朋满座。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干部模样的男人,一类是装着潮流性感的女人。

人们常常讲个性,其实,之所以有个性一说,恰恰因为人以群分,共性特征明显。在一个行业或者职业呆久了,其行为特征,无不带有共性特点。比如官员群体,大概是一个共性特点最明显的群体,最突出的共性,大概就是一个架子。

这种架子,如果不仔细辨别,不容易看出,只有那些极善观察并且善于归纳的人,很容易分辨出这个共性特征。

至少,唐小舟一眼就看出,出入这里的男人,相当一部分是官员。这些人还特别放肆,三十几岁的男人,楼着个十几岁浓装艳抹的女孩招遥过市,十分刺眼赵德良眼睛看着街上的红男绿女,对唐小舟说,如果让你来处理这件事,你怎么办?

唐小舟没想到赵德良会这样问自己。那一瞬间,他的脑子转得非常快,这可是一件得罪人的事,真的将此事处理好,说不定将整个江南官场全得罪了。但赵德良问起,他又不能不说。他说,处理这件事,可行的途径有两个,一是从这些场所入手,一是从干部管理入手。从场所入手,存在一个法律问题,比如酒楼、洗脚城等场所,只要没有色情服务,就是合法的,即使整治,也不能限制人家合法做生意。如果从干部管理入手,党校方面加强管理是必须的。但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

赵德良问,若想治本,你有什么好办法?

唐小舟说,好办法没有,把已有的办法抓落实,应该是最可行的,那就是加强监察。我想,是否可以由监察厅组建一个专门的队伍,对全省官员进行监督纠察。

说话间,他们走完了石板街,前面是一条横街,虽然不像石板街这般灯火辉煌,甚至显得有些暗然。大概受了石板街的影响,这条街,仍然是一条很热闹的街,街面上有很多摆小摊的。这条街主要做石板街客户的生意,那些人在石板街潇洒过后,往往到这条街来宵夜。到了十一点之后,街面上会摆满桌持,满街都是宵夜的男男女女。现在还不到时间,街上主要是一些卖服装的小贩,人流还不少。

唐小舟原想沿路返回,但赵德良领头走进了这条小街人,他只好跟着。

才刚刚走了几步,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似乎出了什么事。唐小舟愣了一下,想退回去,话还没有说出,赵德良已经加快了脚步。唐小舟一面加快脚步跟上去,一面转头向后看了看,两个着便装的警卫一直走在他们后面,距离约十米。

唐小舟跟过去一看,也不是什么大事,两拨人在吵架,双方各有两个人,一方是两个中年人,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大腹便便,看着考究的西装,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材偏瘦,却精神。另一方是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上下,头发几乎全白了,满脸皱纹,衣着普通。少的应该不到十岁,是个男孩,正抱着老人在哭。老人身边是一担箩筐,其中一只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一些袜子,唐小舟见赵德良只是站在一旁听,便也认真地听他们的争吵。原来,那个孩子搞推悄,伸手拉了胖男人的衣服。胖男人命令男孩松开他的脏手,男孩没有松开,胖男人便猛地推了男孩一把,令男孩跌倒在地。老者是男孩的爷爷,质问了胖男人几句,瘦男人恼羞成怒,不光踢翻了老人的箩筐,也踢乱了老人摆的地摊。争吵期间,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唐小舟想请赵德良离开,毕竟他是省委书记,如果连这类小事也要管,一省之内,就算有一千个赵德良,也管不过来。正当他想怎样开口时,有个围观的年轻人对那两个中年人不满,大声说了一句,不就是书记和秘书吗?有什么了不起?

此话一出,形势陡变,围观者开始情绪激动,许多难听的话出来了,甚至有人开始上纲上线,骂的话,不再限于这两个人,开始渲泄对整个官场生态的仇恨。甚至有人喊,打这两个狗官,打死了是替民除害。

原本是一件民事纠纷,因为一句话,迅速发酵了仇官情绪,有几个年轻人甚至抡膀子,似乎真的要揍那两个中年人。两个中年人见势不妙,落荒而逃。围观者没有了发泄对象,却不甘心,仍然在那里大骂,骂的当然不是那两个人,而是官场。有人好奇,问那个年轻人,你认识他们?年轻人说,不认识。那个不解了,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书记?年轻人笑,说,你没听说一个段子?一个人落水,围上来一群人准备搭救。有人说,此人是公务员,围观者散去一半。又有人说,是公安。围观者再散去一半。接着有人说,是城管,所有围观者全部散了。此时有人大声说,不对,是证监会的。那些散去的人去而复返,纷纷往下扔石头,且说,如果让他活着上来,不是坑人吗?更有人大声说,你们都错了,是发改委的。大家纷纷宽衣解带,往下面撒尿。有一个老人不解,众人都说,帮他涨。

赵德良一言未发,转身便走。此后返回,上车,从党校至老省委大院,赵德良一言未发,车内空气显得异常凝重。直到汽车停在门前,唐小舟正准备下车开门时,赵德良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小舟,我这里没事了。

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点。明天还要去雷江参加他们的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启动仪式,唐小舟不想再去见秋月婷了。即使不去,还要是打声招呼,尤其他没有搞清廷,晚上的安排,是否与明天的活动有关?如果是钟绍基授意,秋月婷出面的话,即使再晚,也要去会一会他们。

拿起电话,拨通了秋月婷的手机。让唐小舟惊讶的是,秋月婷仍然留在喜来登三十八楼。唐小舟问她和谁在一起,她竟然说,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那里,显然是等他。他不想去都不行了。

赶到喜来登三十八楼,确实只有秋月婷一个人坐在那里。她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水是满的,颜色非常深,接近黑色了。唐小舟心下暗自一惊,看来,秋月婷一直在这里等他,似乎准备一直等下去。

唐小舟说,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秋月婷说,好久没有这样清静了,坐在这里休息一下也好。又说,这壶茶泡的时间太长了,我叫服务员来换一壶。

唐小舟说,别忙了,都这么晚了,我们先说事。

秋月婷坚持要换茶。唐小舟知道再客气就显得假了,也没有阻止。服务员去换茶期间,两人坐在那里说话。秋月婷问,徐易江在你那里怎么样夕唐小舟看了一眼秋月婷,见她的表情平淡,似乎并不真是关心徐易江,仅仅只是无话找话。官场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是不适宜的。唐小舟便随意地答说,赵书记明天去雷江,我把他也叫上了。

秋月婷说,谢谢你给了他那么多机会。

唐小舟并不认为秋月婷是想和自己谈徐易江,也并不认为秋月婷真的非常关心徐易江的进步。秋月婷表示感谢之后,唐小舟便没有往下接。服务员送新茶过来,他端起茶壶,分别给秋月婷和自己倒了茶。秋月婷说了声谢谢,话题又跳了这次跳到赵普身上。唐小舟心中暗自愣了一下,难道赵普在司法厅出了什么事?不然,她为什么这么郑重其事?赵普进入司法厅,唐小舟出过面,此人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事后,他也没有过问。假如赵普真在司法厅闹出点响动来,他恐怕也不能袖手旁观吧。然而,秋月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停留,说过赵普,又问起唐小舟个人的一些情况,先问他的父亲目前怎么样。唐小舟说,恢复得不错,但车祸还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有一只手始终不灵活。又问他的女儿唐成蹊。唐成蹊已经升入县实验中学,总体情况还不错,惟一的麻烦在于她常常想妈妈,已经闹过很多次。

秋月婷问过唐成蹊,又问唐小舟的感情生活。唐小舟说,接触过几个,因为太忙,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很难有结果。秋月婷又问起上次那个女人告状的事,这事闹得响动很大,整个江南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闹了一段时间之后,再没有了唐小枚的消息,唐小舟想,她可能也就是闹一闹,出一口气,见没什么效果,放弃了。

秋月婷说,过去,这类生活作风问题抓得很紧,哪怕小事也会大处理。现在,这类问题不再是问题了,现在的官场男人,如果没有几个女人,倒像不正常一样。有些人甚至明目张胆地把二奶三奶带在身边,出去旅游啊,和朋友一起吃饭啊。成了一种炫耀。

唐小舟暗想,不仅仅是官场男人吧,很多女领导也这样干。从某种意义上说,官场女人要想混得好,这方面更加开放一些。这个话题,唐小舟不敢往下接,怎么接,都可能是尴尬。

果然,秋月婷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又转了,问他,你上次去雷江是什么时候?

唐小舟说,上个星期回去看成蹊,从雷江转了一圈。

秋月婷又问,你没听说什么吗2唐小舟意识到,秋月婷绕了一大圈,主攻点还是在雷江,在钟绍基,或者说在雷江官场的某种传说。对于这个问题,唐小舟是没法答的。上个星期去雷江,是因为冯海波陈志光希望他出面跑一跑与雷东公路有关的事。这条公路,由冯海波和陈志光设想,最初只考虑建一条县内公路,后来由唐小舟出面,才完成了省级公路立项。偶尔,这条路的某些事需要协调,还会找唐小舟出面。这次,除了雷东公路,确实没有谈别的。但这次没谈,不等于以前没谈,雷江毕竟是他的家乡,向他提供消息的人特别多,消息梁道比任何一个地区都通畅,雷江有什么事,他基本能够在第一时间知道。

秋月婷的语气神态,让唐小舟心中那么抖了一下。他问,你指什么?

秋月婷说,你知道一个叫蓝智蒙的人吗?

这次,唐小舟的心就不是轻轻地抖了一下,而是猛地抖了一下。蓝智蒙这个人,唐小舟不仅听说,而且还算熟悉。当年,唐小舟还在日报当记者的时候,篮智蒙就是岳衡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当家花旦。那时候,唐小舟就曾数次和她一起吃饭,只不过,见的次数虽多,蓝智蒙却一直没有记住他。直到他当了首长秘书,蓝智蒙已经是江南省最大的园林工程公司老板,此时,唐小舟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她便记住了他。

唐小舟说,认识啊,我认识她比较早,那时,她还不叫蓝智蒙,而叫蓝智儿多余的话,唐小舟自然不好说了。身在高层,他听到的事,比别人要多。篮智蒙最初的名字,就叫蓝智蒙,后来当主持人,觉得这个名字难记,就改成蓝智儿,再后来,当了老板,又改回蓝智蒙了。去年副省委尹越被双规,查来查去,牵征连了一堆人,其中就有蓝智蒙。过完春节后不久,检察院逮捕了蓝智蒙。对于此案的处理,有关方面非常低调,但在民间,还是传开了,并且传得很神。其实有两件事,让唐小舟印象深刻。一说修某条高速公路的时候,尹越原想把绿化工程给另一间公司,蓝智蒙把尹越约去酒店房间,尹越去的时候,发现房间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而入,结果看到蓝智蒙玉体横陈地躺在床上,结果,开标时,蓝智蒙中标了。还有一说,蓝智蒙之所以有今天,完全是钟绍基支持。钟绍基和蓝智蒙的关系,非止一日。蓝智蒙在雍州有一套豪华别墅,就是钟绍基的别室。

这些话说得很张扬,却也并非完全捕风捉影。蓝智蒙和钟绍基的关系,唐小舟多少清趁一点,当初,钟绍基在岳衡市当副书记,就和蓝智蒙搭上了关系。篮智蒙当上知名主持人以及成为著名企业家,背后确实有钟绍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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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绍基是否涉案,不仅秋月婷担心,唐小舟更担心。通过他这里递给赵德良的各类信件中,便有很多涉及钟绍基和蓝智蒙关系的。唐小舟也知道,这些信件可能葬送钟绍基,却又不能不送给赵德良,他只能做这些事的时候,为钟绍基暗捏一把汗。这些事,他还不能对任何人说,只得闷在肚子里。更令人玩味的是,风头火势之时,赵德良竟然去参加雷江的三正四以活动启动仪式,他到底是力撑钟绍基,还是欲擒故纵?唐小舟一点都不明白。

自从党代会之后,赵德良的许多做法,和以前完全不同,唐小舟越看越糊涂陷入了空前的迷惘之中。

秋月婷说,你跟我说真话,绍基到底陷得有多深?

对于唐小舟来说,这是一大难题。难处之一,秋月婷打听的是高度机密。他确实知道一些事,可这些事,他无论如何不能对人说,难处之二,秋月婷是钟绍基的妻子,而有钟绍基和蓝智蒙的传说又充满了绯色,他如果轻易透露点什么,不仅仅是泄露机密这么简单,还可能影响到钟绍基和秋月婷的夫妻关系唐小舟说,我听说,蓝智蒙进去,是囚为尹越的案子牵连啊。

秋月婷看了唐小舟一眼。显然,她的眼神表明,她并不相信唐小舟这句话,同时,又能理解唐小舟的谨镇。她略一迟疑,对唐小舟说,你明天有没有机会和他说话?

唐小舟说,这是个难题,表面上的话,肯定会说几句。单独说话的机会,估计很小,全省的市委书记都要去呢。

秋月婷说,果有机会,你帮我带句话。

唐小舟的心再次抖了一下,没有应答,只是抬头望着她。

秋月婷说,你们男人都是属鼠的,不偷油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觉得人生吃了大亏。你们喜欢玩火,但谙注意,别引火烧身,更别引火烧了家人。你们喜欢玩水,把自己淹死了事小,把家人也都一起淹死了,就是罪人。

这个话题,唐小舟不好接,只得端起茶杯,请秋月婷喝茶。

秋月婷并没有顺应,而是继续说,三年前,儿子高中毕业,我当时的想法,是把他送到国外地读大学。可绍基说,现在很多干部把子女送到国外,名义上是读书,实际上在那里日于,为的是够了时间拿绿卡。这件事非常敏感,很容易被人当成炮弹。再说,孩于还小,送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等一等,读完大学再考虑。我现在真的后悔,他如果有什么事,孩子怎么办?他想过吗?

唐小舟很理解秋月婷的心理,社会僧恶贪官,以为贪官受到某种保护,即使被判刘,仍然有大把的好日子过。事实上,国家对贪腐官员的处罚力度非常之大,且不说那些判死别判无期的,就算是判个一年两年,也是一无所有了。

这个话题让唐小舟很压抑,他一点都不想谈。可是,秋月婷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他只好耐看性子奉陪。好在秋月婷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表达之中,并没有发现他的情绪。看得出来,秋月婷的心绪很乱,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条理,说话颠三倒四,重复又重复。即使如此,唐小舟也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秋月婷似乎并不像其他女人一样执看于丈夫的出软。他们的婚姻经历了二十多年时间,夫妻间的爱情早已经被岁月剥蚀殆尽,留下来的仅仅只是亲情。

加上她本人也在官场,知道权力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所以,对于偶然的出轨她是理解的,也是泰然的。她无法忍受的是因为这类事情毁掉了一个家,毁掉了孩子。在她看来,这种男人实在太蠢了。她看过太多这种蠢男人导演的悲剧,从来都没想过,这徉的悲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一切都应验的时候,她便有一种枉叫夫君觅封侯的感觉。

唐小舟想,既然她并不执看于两性关系,自己还是可以说些话的。他说,虽说有这样那种的传说,毕竟还不是事实。我相信钟哥也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事情或许并不像你所想,你也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秋月婷说,我也认为他不是做这种蠢事的人,可你要知道,现在整个江南省都在说这件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不怕你笑话,他和那个蓝智蒙的关系,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我也曾多次暗示过他,叫他不要走火入魔。他当场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后来却暗示过我,叫我别想七想八,他做事不会失了分寸。

唐小舟真的无语。官场的分寸是什么?真的不好说,甚至随看41淫官场时间的变化,这个分寸感,也在变化。有一个段于说,某官员去裁缝店做衣服,裁缝师傅一边量尺寸,一边问他,你担任现在的职位几年了?官员不解,问道,我做衣服,和当官几年了有什么关系?裁缝师傅说,当然有关系,关系大了。一般来说,刚担任某个职位的时候,踌躇满志,目空一切,走路是仰看头的。所以,这时候裁衣服,要前长后短。当了一两年以后,想往上升,大概没这么快,心态平和了,身子就是直的,这时候裁衣服,就要前后一样长。若是当了三四年,要么上升无望,要么被上面的人压看,为了能够更进一步,不得不表现低姿态,见人都是点头哈腰,所以,裁衣服的时候,需要前短后长。这话说得夸张,也说明了一种心态上的变化,或者说一种分寸感的演变。

哪个人一当上官就想拼命捞钱?不敢,也囚为自己给自己定了分寸。一段时间之后,尺度开始逐渐变化,底线越抬越高。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固守了最初的底线,这就像某些人吸毒一样,开始对自己说,只一次,没事的。过几天,又对自己说,上次吸了没事,这次再吸一次,肯定也没事。一再这样自我暗示的结果,最后有事了,自己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早早地来到赵德良的住所。囚为要出差,赵德良没有晨练,赵薇替他们准备好早餐。时间是计算好的,这边刚刚吃完,唐小舟替赵德良泡上茶,赵薇准备好行李,汽车已经那,外面·开到门前的只有一辆车,考斯特。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主要是省委办公厅的人,余丹鸿、徐易江都在上面,秘书处和政研室来了不卿护军上的空位已经不多,

赵德良坐下来,唐小舟在后一排坐下来,然后转过身,对坐在最后一排的徐易江招了招手。徐易江是第一次随省委书记出行,来办公厅的时间又短,不太善于搞关系,在办公厅的熟人不多。他现在坐的那个地方靠近厕所,虽说考斯特的厕所极其讲究,比飞机厕所还高级得多,无论大小便,均有专门的密封袋装着不可能有废气溢出,可坐在厕所边,毕竟感觉不好。

一辆警用开道车,二辆考斯特和两辆越野车等在迎宾馆门口。唐小舟虽然没有上车去看,丫致也清廷那两辆考斯特上坐了哪些人物。其中一辆坐看省委副书记马昭武以及副秘书长陆海麟。另一辆车上坐看组织部长吉戎菲等人。赵德良所乘的车到达后,几辆车自动编了队,由两辆越野车钾后,一行向北驶去。

唐小舟看过参加此次活动的相关人员名单,这是一个庞大的队伍,出席会议的有几十人,是全省各市的市委书记以及相关厅局的党组书记,加上他们的随从以及新闻记者,果排成一个车队的话,恐怕会绵延几公里。唐小舟原以为,省委办公厅会将这些人全部装上考斯特,编成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在雍雷高速公路上。现在看来,这一点他是预计错了,赵德良还一如既往地注意影响。另一方面,他又确切地知道,赵德良和三年前确实是不同了。

唐小舟进入省委办公厅三年了,也就是说,赵德良来江南省工作三年了。这三年来,赵德良一直很低调,能不出席的活动,尽量不出席,能不上镜,尽量不上镜,哪怕出去视察调研,也是轻车简从,有好几次,赵德良都准备仅乘一辆越野车下去,只是身为秘书长的余丹鸿职责所在,一定要派安保随行,赵德良才不得不接受。平常在雍州市活动,以赵德良的级别,是可以警车开道并且封路的,但赵德良从未这样干。去年的党代会前后,唐小舟产生了一种感觉,赵德良的整个行事风格,在悄然变化,如果一定要唐小舟找一个分水岭的话,这种变化,是从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起草时开始的。

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主要由两大方面组成,一是党的组织建设工作,二是江南省的经济建设工作。党的组织建设,赵德良强调三正四以。所谓三正,是赵德良常说的正派正心正道。对于三正,赵德良多次强调,共产党的官员,第一是作风要正派,第二是要正心,也就是心要放正,要明白我们是在为党掌握权力,而不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掌握权力。要立党为公,执政为民。所谓正道,简单地说,就是要搞阳谋不要搞阴谋,不要敲错了鼓念错了经。四以,是对党员干部自身修养的强调,也可以说是党员自律的标准,即俭以养德,屎以立身,勤以创业,信以修心。

关于本届省委在经济建设方面的目标,赵德良提出了建设幸福和谐江南的目标,这个目标概括起来,分为七个反方面,在文化建设方面,提出文化强省;在环保建设方面,提出一系列目标,比如绿化面积达到多少;在旅游方面,提出建设以雍州为中心的现代旅游圈规划;在工业方面,提出了制造业和新能源并举的发展思路;在治安以及维护社会稳定方面,提出一系列举措;在经济拉动方面,提出招商引资和培养中小型企业并重的战略。

党代会召开仅半个月后,陈运达在省政府办公会上,第一次对赵德良所说的七个方面进行了棍括,说赵德良的报告,其实是提出了七个江南,即文化江南、绿色江南、资源江南、旅游江南、安居江南、平安江南、发展江南。

这件事确实令唐小舟大为意外,有传言说,赵德良是个糊涂蛋,明明只有一个江南省,他在报告中却提出建设幸福和谐江南,这分明是说要建设两个江南省,现在,陈运达竟然更进一步发挥,将这个报告归纳为七个江南。不仅此,陈运达还主动指示省内谋体,大肆宣传江南省的七个江南战略,为此,他还以学习赵书记报告谈个人体会为名,大谈特谈七个江南建设。春节前后,七个江南的提法,开始出现在一些公益广告牌上。民间却说,陈运达之所以这样干,是想把赵德良抬到火上烤。不管是两个江南还是七个江南,都是一个征淡的概念,陈运达和赵德良斗了几场,没有捞到丝毫好处,便改变战略,开始采取捧杀手段。

这些杂音,主要集中在官场,在民间,赵德良的威信非常高。民众毕竟现实,谁给他们带来了平安幸福,他们就拥护谁。赵德良高调反黑,并且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对黑恶势力以及暴力犯罪,采取高压态势,社会治安大为好转。民间有一个说法和一个段子,很能说明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反黑之后,省内乐业尤其是色情业步入萧条,据说江南省的小姐,全部跑到了周边省份和城市,周边省市是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自然是小姐的加盟,促进了当地夜生活甚至是第三产业的繁荣,发愁的是,也带来了一系列治安问题,周边的治安形势陡然严峻。一个段子是说,周边地区扫黄打非,抓到小姐后对她说,你果不老实,我们就把你遣送回江南,小姐顿时乖了。

过完春节,钟绍基在陈运达归纳的七个江南基础上,更进一步发挥,在雷江市掀起了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雷江市将这个活动计划报上来,唐小舟好一阵犹豫,暗想,七个江南是陈运达归纳的,你现在也掺合进去,搞什么三正四以七个江南,会不会让赵德良有想法?如果赵德良认为我这是在和陈运达暗通款曲,你不是要倒大霉了?尤其蓝智蒙事件发生之后,唐小舟更是为钟绍基暗捏了一把冷汗。让唐小舟无论如何没料到的是,赵德良不仅批准了钟绍基的计划,而且极其高调地将全省党口的主要领导带到雷江出席启动仪式。省委办公厅下达通知的时候,特别说明必须党委一把手参加,万一不能参加的,必须书面向余丹鸿秘书长请假。唐小舟更加迷惑不解了,弄不懂赵德良到底唱哪出戏。

唐小舟暗暗对赵德良三年长的工作进行了一番总结,认为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十七,他单枪匹马来到江南省,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更不用说对权力的控制。他用两年时间进行反黑和反贪。对于这一时期,唐小舟归纳为一个字,破。打破原有的权力格局,建立新的权力平衡。他在江南工作的第二个时期,即扫黑取得阶段性胜利以后到党代会召开。这一时期,赵德良不仅不高举反黑反贪大旗,相反,他在尽可能地收,尽可能地求穗,将第一时期扫黑以及反贪的力度控制和减弱。对于这一时期,唐小舟同样归纳为一个字,穗。现在,应该是第三个时期开始了,可这个时期,唐小舟还无法用一个字概括,只是觉得,赵德良变化太大了,而这种变化,让他完全看不懂。

雷江离雍州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由于来的人太多,雷江的领导,不可能再搞高速度公路口的迎接,但在迎接方面,还是下了功夫,交警部门从收费站开始封路,只要有领导的车于出了收费站,便会安排一辆警车引路。

一天的活动,主要由两大部分组成,上午在车站广场有一个四以社区建设启动仪式,下午在市委礼堂有个三正四以七个南学习动员大会。

四以社区建设启动仪式搞得很隆重,大红的标语,大红的汽球,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近一百年来,中国砸烂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几千年建立起来的道德传统,在这一百年间,毁损殆尽。今天,人们都在谈道德沦丧,却从未找到沦丧的根源,既然找不到根,又何从谈建设?故此,搞道德基建设,唐小舟是赞成和支持的。问题在于,道德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这种运动形式,恐怕除了给某领导脸上增光添彩,并没有多少实际效用。正国为此,唐小舟对这一类活动不以为然,同时又不明白,赵德良此明白此睿智,何以看不清这一点?何以热衷于这种花架子?

这次活动的来宾非常多,市级一号首长出动,身边自然会带一群人,这些人被安排了一个专门的地方休息。车站广场大楼一楼原本是餐厅,现在被清理出来,变成了休息室。

唐小舟和徐易江一起进去,柳泉市委书记王增方的秘书曾来新立即迎了过来唐小舟心里明白,他是本省的大密,人家都是小秘,所有的秘书,都想和他攀上关系,但这种机会并不好抓,一旦有机会,便想凑上来,若是稍慢一点,可能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曾来新之所以立即迎过来,正是不想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彼此寒暄之后,唐小舟向曾来新介绍徐易江。徐易江在一处工作,常常和下面对应的处室打交道,他和曾来新彼此熟悉,只是没有见过面。曾来新对徐易江很热情,但这种热情之中,似乎更多的是客套而不是热情。这也能想象,需要结交的社会关系太多,没有人能够照应到所有的社会关系,只能有选择地结交。

唐小舟见估计曾来新找自己一定有事,便对拿出赵德良的眼镜和笔,交给徐易江,对他说,你拿过去,放在赵书记的座位下面。

曾来新非常精明,从这一动作中,似乎看出了某种端倪,等徐易江离开后,他立即对唐小舟说,接班人都找好了,是不是要高升了?

唐小舟当然不能说明,只是说,没有的事,这话不能乱说。

曾来新说,我知道。唐哥,我又向你学了一招。

唐小舟说,什么意思?

曾来新说,跟首长的秘诀啊。如果不早点找好接班人,首长怎么可能放你走他这一说,唐小舟突然觉得心中一亮。这还真是个当秘书的诀窍。领导用一个秘书,用得顺手,放你走肯定有些舍不得,多留你一年,你可能失去很多机会。但你又不能向领导提出来,如果默默地替领导培养一个新秘书,渐渐让领导知道有这么个后备力量,也容易让领导下决心吧。这话当然不能说,只能闷在肚子里。可惜早没想透这一点,现在理解,意义已经不是太大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曾来新自然知道,不能占用他太多时间,还有很多秘书等着和他亲近呢。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递给唐小舟,说,王书记让我交给你的唐小舟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材料?

曾来新说,柳泉市学习赵书记讲话,开展三正四以七个柳泉活动计划。

唐小舟暗想,这个王增方,倒会顺竿子往上爬。钟绍基抢了个第一,他硬是要抢个第二?他也喜欢搞这种花架子?以前自己倒没看出来。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赵德良似乎突然转性了,对于某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十分热衷,钟绍基、王增方这些人,也不知怎么就闻出了味来的。按说,自己离赵德良最近,赵德良的这种变化,自己应该最清廷。可实际上,直到下面涌现出一批像钟绍基、王增方这类抬轿人的时候,唐小舟还有些惜里惜懂,转不过弯来。

尽管他对这类活动十分反感,还是问了一句,你们柳泉计划怎么搞曾来新说,我们主要是以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为契机,启动三七十工程。

曾来新要介绍三七十工程的具体内容,唐小舟制止了。王增方不是这次党代会才上任的,他在柳泉已经干了一段时间,三七十工程,在他上任之初便提出来了,所谓三,是要建设三个大型工业发展基地,一个建筑机械生产基地,一个集装箱生产基地,一个风能发电机生产基地。七是指七个大型市场,十则是十大重点城市建设项目。唐小舟看过这个计划,当时就有点担心,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一千多亿的投入,而柳泉市每年的可用财力,税收加上财政转移支付,也只不过三百多亿。这些钱,维持政府的日常运转还行,哪来的余钱搞三七十工程?一千多个亿花下来,柳泉市恐怕要还十年的债。现在,王增方将这个计划同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工程结合起来,唐小舟就想,王增方一定是打着什么主意,希望赵德良能够在资金上面,给他大力支持吧。但即使省委和省政府支持,上千亿这个数目,也实在太大了。

考虑到省委领导路途的时间,仪式十点半开始。赵德良等人几乎是到达后便被请上了主席台,这个活动有点类似于以前的誓师大会,先由一个社区宣倡议书,接下来便是其他社区上台表决心。

下午继续开会,会场由室外移到了室内,在市委大礼堂。礼堂不是普通的电影院,有独特设计,是给特定人物的休息室。唐小舟完全可以在这里休息,但他怕被全省庞大的秘书团队扰,还是进了会场,坐在会场一角。唐小舟是很喜欢听会的,通过领导人的讲话,他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兴趣听,总觉得台上那些人摇唇鼓舌,都是在说空话套话,并且把空话套话说得道貌岸然。每每听到这些空话套话,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在唐小舟的心目中,赵德良是一个远比自己睿智的人,他难道听不出这些人在竭尽全力地营造一种虚情假意?他难道不因为这些无耻的吹捧甚至馅媚浑身冒出鸡皮疙瘩?可他为什么还能处之泰然,甚至还津津有味地享受这种虚浮的盛宴?唐小舟实在不明白。

也是破天荒,唐小舟第一次开这种会睡着了。

晚上是文艺汇演,还是在市委礼堂。只不过,参加演出的,都不是专业队伍,而是从全市各社区精选的节目。参加表演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头子老太太,尤其以老太太为主。这些老太太平常就注意锻炼,统一的服装一穿,在台上那么一站,跳起扇子舞、腰鼓舞,有一股特殊的魅力。最绝的是一个社区,竟然组织了十几个老太太跳肚皮舞。这个舞蹈队的老人,都是退休的,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年纪最大的一个,已经上了七十岁。她们都有舞蹈基础,这么多年坚持锻炼,身材相当不错,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将肚皮舞跳得活力四射,引得赵德良一个劲地鼓掌。其他干部见赵德良如此喜欢这个舞蹈,也都热烈地鼓掌。

这个节目果然令赵德良大感兴趣,他转身问身边的马昭武,文化厅有人来吗?

马昭武说,来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还看到梁秋忠。

赵德良说,这个社区活动搞得不错,给我很大启动。我们能不能在全省开展这样的社区文化活动?比如搞个全省社区文化节,各个社区,先在县区比赛表演,然后到市里,再到省里。

钟绍基立即说,这是个好事。现在群众文化生活比较单调,社区文化建设也较为落后,社区群众最常见的文化活动,就是凑在一起打麻将。

赵德良说,搞这样一个活动,不仅仅是进行社区文化建设,同时,也是进行基层党的组织建设。我看是不是这样,这事就由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和省文化厅三家来搞,把这个活动,纳入今年党建工作年计划中,作为重点活动之一。

当天晚上的汇演结束,赵德良等省委领导,亲切接见了演出者。事后,又组织部分社区负责人座谈,赵德良再一次谈到,要将社区文化活动制度化经常化,要纳入全省党建计划中,作为基层党组织建设的验收标准之一。

晚上没有和领导人谈话,只是和马昭武交换了一下意见,便洗澡睡了。

第二天的活动移到了海山宾馆,主要是开会。

这是省委的会议,而不是雷江市委的会议,由省委秘书长余开鸿主持,一个中型会议室,坐得满满的。坐在会议桌第一排的,除了正中的赵德良和马昭武,再就是组织部长吉戎菲、省委秘书长余开鸿,宣传部副部长伍建湘,省委副秘书长陆海麟等。其他领导,围坐在会议桌四周,分别坐了两圈。

唐小舟是惟一一个低级别的人,因为他要做记录。在唐小舟看来,这是一次极其无聊的活动,他实在搞不懂,赵德良怎么突然变了个人,玩起了这些花架子?

余开鸿来了个开场白。她说,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年,各级党委工作的重点,就是加强党建。雷江市的这个三正四以七个江南活动仪式,就是今年党建工作的一部分。省委之所以把大家全部叫来雷江,除了参加雷江的这个仪式之外,还想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大家都谈一谈,这个党建工作年,到底应该怎么搞。

今天上午,省委主要想就雷江的相关活动,听一听各位的意见和看法。

唐小舟其实很想有人站出来炮轰这次活动。在他看来,党建工作确实要抓了目前党建工作在基层,基本处于放任自流状态,甚至绝大多数基层,很难见到党支部,更难见到党员的作用。可党建工作,显然不能搞这种群体性的甚至是娱乐性的活动来搞,更应该进行标准化。也就是说,省委统一提供一个党建工作标准,再按照这个标准进行验收。搞运动表面上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仅仅只能提供一点媒体炒作的素材而已。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大家发言异常积极,却又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声音,众口一词,对这次活动予以高度肯定。省委提出党建工作年,只不过一个提法,并没有非常具体的部署,到了这些人的嘴里,竟然个个都能引经据典,并且结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实际,谈出一二三四五六。好在余丹鸿开宗明义,每人十五分钟,不然的话,一个市委书记,就可能讲几个小时。这就是官员的基本功,无论给他一个什么选题,他都能够从相当的高度俯视,并且做出一篇锦绣文章。

《笑林广记》里有一个故事,说某书生写不出文章,抓耳挠腮,叫苦不迭。

其妾在一旁说,难道你们男人做文章,比我们女人十月怀胎生孩子还难么?书生说,你们十月怀胎,肚子里有货,自然不难。我们做文章,肚子里啥都没有,自然就难。

实际情形并非完全如此,任何事,只要入境了,便可以运用自如,比如做官场文章这样的事,那是每一个领导干部的专长,无论你给他们一个怎样的选题,他们总能说得恰如其分,花团锦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增方说,关于赵书记在党代会上的报告,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马昭武看了看赵德良。虽然已经有很多人发言,赵德良始终未出一声,一直在笔记本上记着。王增方说了这话,赵德良同样没有出声。马昭武见赵德良没有表态,他只是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出声。余开鸿主持会议,他也没有出声。

王增方继续说,雷江市关于赵书记讲话的总结非常好,三正四以七个江南,一句话归纳了赵书记讲话的全部精神,生动形象,又利于宣传。但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是提三正四以七个江南好,还是提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比较好?

赵德良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问,七星江南,为什么是七星江南?

王增方说,现在不是有五星级酒店,六星级酒店吗?据说,世界上有惟一家七星级酒店,在阿拉伯联合首长国境内迪拜首长国的迪拜市,称为迪拜帆船酒店,又叫阿拉伯塔酒店。

赵德良看了看马昭武,说,七星江南,这个提法,和七个江南相比,怎么样?

马昭武说,有点意思。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下午继续开会,下午的会议,由吉戎菲主持。吉戎菲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便请赵德良讲话。

赵德良先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看在场各位,说,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故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江南省,而且,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具体发生在哪个地方,我就不说了。有两个人,在街市上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这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像领导,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气质非同一般。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农民,而且,还是个老人。那个干部很善于言辞,辞锋犀利,又有气势。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那个老人,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两人在街市上发生争吵,谁占上风,不言而喻。就在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人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说,你不就是个书记吗?有什么好牛的?这话一出,挑起了周围人的情绪,大家一齐骂那个干部模样的人。那个干部模样的人见势不妙,调头就走了。后来,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他是书记?你认识他玛?那个人说,不认识。

这件事,唐小舟是亲历者,他没想到,赵德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那件事说出来。至少,这件事一下子提起了唐小舟的兴趣,他更想知道,这件事对赵德良产生了怎样的触动。

赵德良说,在座的都是书记,而且是级别不低的书记,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书记们,听了这句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坦率地说,我听了这件事,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我是为党做工作,我一直坚定地相信,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干部,是三个代表的典型,代表着先进生产力,代表着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代表着最先进的文化。可这件事,却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告诉我一个极其现实而且残酷的事实,在基层,我们的书记,不仅没有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甚至正在走向反面,成了人民群众情绪发泄的对象。当然,我相信,那个人喊的如果不是书记,而是某个干部职位,比如局长什么的,结果也是一样。我不禁在心里问,我们的干部怎么了?我们的书记怎么了?

要回答怎么了,其实也简单,一句话,我们并没有成为三个代表,或者说,我们自以为是三个代表了,可人民群众并不认同,并不买账。这就是症结。

赵德良停下来,环顾一周,接着说,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我告诉你们,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为这个现状把一把脉。你们都是当书记的,是党的工作的中坚力量,我希望你们说一说,为什么出现了这种现状,为什么我们没有成为三个代表的践行者?是我们这些书记们当官做老爷了,把当初入党时的誓词忘了?我不认为是这样。我相信,我们的书记,绝大多数是在努力地建树,同时,我们的主观努力,又确实没有得到民众的认同。这种反差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党建工作出了大问题,把最大的基础丢了。也就是说,把一贯支持我们的人民丢了。同志们啦,这是一个大问题啊。过去,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叫不要忘本,什么叫不要忘本?我的理解,就是不要忘了根本。我们的根本是什么?共产党的根本是什么?我想,无非是一个主题的两个方面,共产党代表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支持和拥护共产党。

赵德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省委把今年定为党建工作年,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们深度思考过没有。就我个人感觉来说,在会上,你们说得很好,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三四五六,极其深刻,也非常动听。可实际上,在你们的心里,你们是不在乎的,甚至是轻视的,觉得这是可有可无的,是没有意义的。你们的目光,只盯在大项目上,只盯在GDP上,只盯在政绩上。在有些人眼里,党建是小事,不能体现政绩,所以不重视。省委党校开个党建班,这是和省委的党建工作年部署同步的一次培训,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的那些小九九。我甚至有理由相信,如果可行,你们希望去街上拉几个环卫工人、农民工去充数。

还有,去年底省委搞了一个全省范围内的党建工作调查,我仔细看了你们各市送上来的调查报告。你们自己说说,那个调查报告你们看了吗?你们认为有多少真实性有多少数据,是你们的写作班子闭门造车搞出来又有多少数据,是你们脚踏实地认真调查取得的夕为什么出现这样的现象夕我想,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数据不好看,怕给省委留下一个坏印象。二是你们主观上不重视这件工作,认为经济建设是大事,党建是小事。你们摸着自己的心想一想,看是不是这么回事赵德良挥了挥手,情绪显得有点激动,说,这件事,我还想强调几句。在你们眼里的小事,省委为什么小题大做,要上升到战略高度?我刚才讲了那个故事,你们是否有所触动?我想强调的是,党建绝对不是小事,不是可有可无的事,而是关系到我党的执政基础问题,是一个根本性大问题。现在不谈卫星上天,红旗落地了。但事实上,确实存在这样的危机。怎样彻底解决这样的危机?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建立一支过硬的队伍,一支像杭日战争像解放战争中那样的取信于民,全心全意为人民的队伍,从根本上树立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宗旨。中央不断在强调三个代表,强调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这就是我们这些具体执行者的根本,需要我们去切切实实地落实。

赵德良的口才确实好,这次讲话,根本没有准备讲稿。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说,这些大道理,我就不用再讲了,你们从事党的工作多年,经验丰畜,感触感悟也不会比我少。今天我们这个会,着重要解决一个问题,党建工作年,各市应该怎么搞?是省里先搞个标准出来,全省再铺开,还是各地先自己搞,省里再根据各地的经验,统一个标准?雷江市先走了一步,具体做法,大家看了,上午大家也都总结了,都说得很好,我在这里就不重复了。只是,我在这里谈一点个人的想法。党建是一个系统工程,到底怎样搞,并没有一定的成规。去年,东涟搞组织工作改革试点,有一个经验,很值得我们思考和借鉴,那就是确定一个量化标准。既要有组织结构建设的量化标准,也要有考核的量化标准。接下来的会,省委就是想听一听大家的意见,再在这些意见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决议。

闻州市委书记赵有丰枯话说,省委是不是制定一个标准,然后选择一个地方搞试点?如果搞试点,省委是否可以考虑一下闻州?我们那里国有企业多,党建工作的基础不错,有一定的优势。

阳通市委书记梁天培说,关键还是这个量化标准,只要标准确定了,落实起来就相对容易一些。

西梁自治州的朱晓录书记说,我认为,这次党建工作的重点,应该在中层,甚至在基层。而党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也主要体现在这两层。这两层党建工作的量化标准由省委来制定不是不好,确实很省事。但是,我同时在想,会不会显得隔一些?

赵德良问,晓录书记,你说隔了一些,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具体一些?

朱晓录说,正如赵有丰书记刚才所说,各地都有自己的实际情况,基础也完全不一样。省里确定标准,这个标准,会不会与各地实际存在一定距离?

王增方说,省里搞统一标准需要时间,一施就可能施到六七月去了。现在,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我看是不是这样,省里搞,市里也搞,上下同时进行。市里搞出了经验,省里进行总结,取各地成功的经验,这个标准,做起来就比较容易晚上吃饭,王增方找到唐小舟,对他说,那个材料的事,你还没对赵书记提起口巴?

唐小舟说,今天赵书记太忙了,没机会。

王增方说,那就好,你把材料还给我。

唐小舟看了王增方一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送上来的那个材料,显然和今天会议的主题有些差别,或者说,开了一天会后,他有了新的想法,需要进行增补,所以要将材料要回去。唐小舟打开包,抽出柳泉的资料,交给王增方。王增方接过材料,对唐小舟说,晚上能不能替我安排一下?

唐小舟说,现在还不清廷老板晚上的安排,等晚上再看吧。

晚上,赵德良果然没有安排别的活动,各市委书记、厅局长们,便要求接见唐小舟去向赵德良汇报,赵德良说,省里的同志,先放一放吧,市里的同志不容易。唐小舟不甘心,问道,那先安排绍基书记?赵德良说,这个先放一放,其他的,你安排。

既然由唐小舟安排,他第一个安排的是东涟市新任书记周伯林。周伯林原是国土资源厅厅长,唐小舟和他来往不多,黎兆平同他的关系相当紧密。唐小舟把他安排在第一个,既不想让某些人太突出,也是想给周伯林一个橄榄枝。

王增方被安排在第二个,第三个是德山的曾宪平。

晚上的时间毕竟很短,想面见赵德良的人很多,根本不可能全部安排。正准备安排第五个人的时候,赵德良走出来,站在门口向唐小舟招手。唐小舟立即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赵德良的房间。赵德良转身向里面走,并没有看他,只是扔下一句话,说,你叫钟绍基进来吧。

唐小舟心中轻轻地抖了一下。这个背影以及这个称呼,太畜有意味了。他来不及过多地琢磨,答应一声,立即向后退,拨通钟绍基秘书的电话。钟绍基在隔壁的房间,很快就来了。

唐小舟注意看了看钟绍基的表情,看到的是满面红光。唐小舟暗想,他这张脸,并不像要倒霉的脸吧,如果让命相大师来看,一定认为还会有鸿图大运。当然,唐小舟并不认为命相大师就真能看出细微之处,主要还是看气色吧。一个人如果没什么病,加上精神状态良好,自然就满面红光。

随着钟绍基一起进去,唐小舟立即发现,赵德良的姿态不对。其他市委书记进来时,他是站在室内的,等着市委书记上前主动和他握手,然后请人家坐下,开始谈话。钟绍基进去时,赵德良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并没有抬头。钟绍基显然也感到了情况不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唐小舟为了提醒赵德良,主动说,钟书记,你请坐。

钟绍基往沙发旁边移了移,似乎想坐,又不敢坐,显得战战兢兢。唐小舟替他沏好茶,见他还站在那里,说,钟书记,坐吧。钟绍基这才谨慎地坐下来。唐小舟将茶递到他的面前,为了缓和气氛,特意说,钟书记,请喝茶。钟绍基说了句谢谢小舟。

唐小舟见气氛尴尬,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开始清理房间里前一位书记留下的茶杯。为了施延时间,他将茶杯清理之后,又将茶几擦了一遍,再替赵德良续了水。

此时,赵德良才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抬起头来,看了钟绍基一眼,问道,篮智蒙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唐小舟知道,这件事自己留在这里不好,仅仅听到蓝智蒙三个字,他便向外走。走出去并且将门带上时,最后听到钟绍基应了一句,听说了一些。后面,他们会谈些什么,唐小舟已经听不到了。

听不到,并非不能猜。蓝智蒙的事,唐小舟只是听到一些传说,而且是一些高层次的说法,这些说法,就算并非全部是事实,可信度也是相对较高的。同时,传说毕竟是传说,和真实还是有相当距离的。也就是说,蓝智蒙绝对是一个特殊的官场动物,她和官员们进行某种交换,获得权力资源并且产生巨额利益,这是无可辩驻的事实。与唐小舟相比,赵德良是不需要听信各种传言的,他完全可以直接地通过省纪委或者检察院公安局获得更准确的消息。唐小舟原以为,赵德良今晚的谈话,可能仅仅只是雷江的这次活动或者党建工作年的相关工作,听了这两句对话后,唐小舟才意识到,赵德良对一切了如指掌,此次和钟绍基谈话,远比雷江市的活动或者党建工作年要重要得多。至少对于钟绍基是重要的,关系到的不仅仅是他未来的政治生命,甚至是整个未来的人生。

唐小舟自然想到了秋月婷的谈话。显然,对于此事,秋月婷比唐小舟看得更为明确,也更为关切。钟绍基在岳衡当过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和市长,现在又当了雷江市委书记,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不是贪不贪的问题,而是查不查的问题,一旦查,肯定有事。

有人或许觉得,这话太绝对,一竹竿打翻一船人。难道说,市委书记市长这一阶层,全都是贪官?这种理解是完全错误的。是否收受贿赂,对于这个阶层来说,显然已经不再重要,而且绝对是个别的,更为普遍的,却是官场来往。中国是一个礼仪之邦,所有的礼节,是一定不能少的。过年过节什么的,大家都得走动,表示礼节。对于下级官员来说,要表示礼节的人员并不多,也就是市委书记市长什么的。可对于市委书记市长来说,下级官员实在是太多,人来人往,每个人即使表示点意思,一个节庆下来,总数也是几十万,一年有好多个节庆,走马灯似的来往,每年增加一大笔收入,是平常的事。这些能查吗?只要查,就是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收礼的时候,所有官员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人情往来,一定得收,不收的话,你在当地的工作很难打开局面,只有上面查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这个人情往来害死人,数目竟然会如此之大。

因此,唐小舟设想着赵德良和钟绍基的谈话时,心惊肉跳。有了这样一个背景,又有蓝智蒙这样一个女人,钟绍基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谈话持续了三十分钟,仅从时间上看,很难判断出什么。唐小舟注意过钟绍基离开时的脸色,乌青乌青的,显然看不到刚才进来时的红光满面。他仅仅只是和唐小舟点了点头,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一句,便向走道的前端迈开了步子。唐小舟很想追过去说点什么,却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话想说,理智也告诉他,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于是稍稍愣征了几秒之后,走进了赵德良的房间。

赵德良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不至于难看到无法让人接受。

第二天继续开会,地点换了,在荷花湖度假村。这个度假村在昌白县。昌白县环岳衡湖,荷花湖只是整个岳衡湖区域一个面积中等的湖。整个岳衡湖区域都是防汛重点区域,周边土地都划有线,不止一道,有好几道。第一道线内,不准有任何建筑,第二道线内,虽可居住,但不准搭盖牢国性较好的建筑,随时要准备建筑被大水冲毁。住在第二道线内的农民,家里基本不置家具或者电器,担心一声令下要逃走时,这些东西背不走,献给了水龙王。只有在第三道线之外,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这样,何必在第一道线和第二道线内居住?直接住到第三道线外嘛。关键在于洪水一退,三道线以内,有大量良田。不种的话,实在太浪费,种又有很多难题,主要是住在三道线以外的人去线内种植,路径太远。

此外,这一地区还有一个麻烦,面临大面积血吸虫病的威胁。

几十年来,人们有一种误解,以为血吸虫病已经被彻底消灭了。事实上,由于围湖造田等破坏自然形态的搞法,使得湖区面积大幅度减少,血吸虫疫区面积确实减少,但各项数据,却不降反升。

荷花湖便属于这样的湖,周边是汛区和血防区,整个区域极其贫穷。市里为了发展区域经济,搞了个市级的荷花湖度假村,整个度假村,最大的旅游资源,也就是荷花湖的水,当然,还有一个潜在的旅游资源,即当地的空气。在污染日益严重的今天,都市人吃的水呼吸的空气都是浑浊的,而荷花湖地区的空气,带有丝丝青草的芳香。

由雷江到荷花湖度假村需要两个多小时,雷江的安排是吃过早餐后乘车到达荷花湖,然后登上一艘旅游船,在船上开会。由这种安排可以看出,会议的内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还是游湖。

早晨,钟绍基到房间来请赵德良下去吃早餐,赵德良竟然理都没理钟绍基。

钟绍基的脸色原本就难看。吃早餐时,赵德良并没有单独坐一个房间,而是和马昭武等人坐了一桌。作为地主,钟绍基自然在场。马昭武、吉戎菲、余开鸿等,先后和钟绍基说话,钟绍基的应答倒也正常,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的压力。整个早餐过程中,赵德良说过不少话,却没有一句是针对钟绍基的,哪怕是别的话题,看似无意地接一句的情况都没有。

唐小舟替钟绍基着急,他不知道钟绍基昨晚和赵德良如何说的,也不知道赵德良怎样判断此事,更不知道事态会向何种方向发展,因此像钟绍基一样性性不安。

吃过早餐,乘车前往荷花湖度假村,赵德良没有理会市里任何人,直接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惟一有点变化的是坐在旅游船上,吸着含有鱼腥气的空气时,赵德良才对钟绍基说了第一句话。

赵德良坐在一个靠窗位置,这是最佳的观景位置,被湖风一吹,再猛吸一口空气,你立即知道这是好地方了。长期在城市生活,对于城市空气的污浊,是很难有直观感受的。只有到这种负氧离子丰畜的地方吸上几口气,才知道优质空气竟然芳香四溢,沁人心肺。

赵德良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钟绍基,说,你站着干什么?

唐小舟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机会,立即拉着钟绍基坐下。待钟绍基坐下后,赵德良又转向余开鸿,说,开鸿同志,昨天的会,你们就应该安排在这里嘛。

余开鸿说,我没有来过荷花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当时绍基书记建议在这里搞一天活动,我就同意了。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你不能官僚啊,下面这些官员,心里在想着什么,表面上在做着什么,你永远不知道。如果你再官僚一点,你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唐小舟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骂出来就没事了。没想到中午吃湖鱼宴,钟绍基来给赵德良敬酒,赵德良就没给钟绍基好脸色,仅仅只是将酒杯举了一下,并没有和钟绍基碰,甚至都没有喝,故意装着说别的事,扯开了。

晚上开书记办公会,研究党建工作年中,党建工作和政府工作的计划和推进情况。

书记只有三人,但书记办公会主要是解决问题,因此,并不限于三人参加。

这次的书记办公会,参加的人员除了三位书记和雍州市委书记彭清源之外,还有组织部长吉戎菲、省委秘书长余开鸿、副省长温瑞隆、副省长徐陆铮以及雍州市长郑规华。唐小舟负责会议记录。

赵德良主持会议,他说,今晚的书记会,主要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党建工作年相关工作的落实和推进。省委将今年确定为党建工作年,有些不同的声音,认为抓党建,就必然削弱经济工作,甚至有人说,省委这一决定,是转移了党在改革开放时期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一重点,是复古倒退,违背了党在新时期的方针政策。有关这一点,省委的认识是高度统一的,我们抓党建,并不是只抓这项工作,而把经济工作抛到一边。恰恰相反,中国的改革,目前已经到了关键期,到了攻坚期,各种社会矛盾错综复杂,出现了一个矛盾的集中暴发期以及改革推进的瓶颈期。怎么渡过这一时期?怎样将改革开放事业更进一步推向深入?这就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省委认为,党组织和党员,恰恰具有这样的力量,所以,我们要加强党建工作,以党建来促进经济改革的持续和深入,以党的力量来完成这次攻关。有关这些,我在这里不多说了,今晚的会议,就是解决问题。下面,是不是政府先说?

陈运达立即接过了话头。他说,关于江南省的经济建设规划,本届政府履新之初,就曾提出过一个五年规划,这个规划,是经过省人代会通过的。规划通过至今,已经三年时间,从现在执行的情况看,非常好。保守点估计,很可能提前十一个月,完成这个规划。现在看来,形势发展很快,整个江南省,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势头强劲,步入了快速发展时期。取得这些成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国家加大了对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招商引资的力度加强效果显现,房地产领域的暴发式增长等。同时,我们也要看到,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一些问题也都显现出来,比如环保问题等,步子一直迈不开或者迈不大,全省绿化率的增长速度迟缓,节能减排形势严峻等等。去年党代会召开之后,针对省委提出的七个江南目标,省政府已经多次组织学习,大家的思想取得了统一,并且按照这七个目标,制定了一个新的经济发展规划。下面,我想请瑞隆同志具体介绍一下这个规划。

温瑞隆的介绍很详细,也很简捷,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这个规划,针对性很强,完全是对赵德良在党代会上讲话的七个目标进行具体化。比如环保江南,对于节能减排,提出了具体的目标,森林绿化率的增长,要求量化考核,乡镇民营企业的产业化和集约化发展,提出了两项指标,一项是扶持的企业数量,今年确实十家企业,下一个五年计划,将重点扶持五十家企业。

唐小舟一边记录一边思考,在他看来,温瑞隆的这个规划,与此前所有规划相比,有两大亮点,一是全部目标,均能量化。二是体现在投入方面,政府在文化建设以及民生工程方面,尤其是市容市貌建设和绿化,步子迈得特别大。一方面,唐小舟对温瑞隆的务实作用印象深刻,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个规划存在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钱从哪里来?

因为考虑到未来自己很有可能出去主政一方,到底是在政口还是党口工作,他无法预测。无论在哪个口,建设这个主题,他是一定要紧紧抓住的,因此,从现在起,他就应该学习怎样抓经济建设,省政府的一些规划计划什么的,他都认真拜读过。江南省和其他省一样,采取的是赤字发展的战略,每年所花的钱,平均赤字高达百分之八十。这还是把中央转移支付算在内,如果不算,赤字会更高。这也就是说,江南省每年要用去两年所赚的钱。如此搞下去,财力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曾有许多次,唐小舟都想和赵德良谈一谈这个话题,每次下了很大决心,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听到温瑞隆谈这个规划,唐小舟更是迷惑,如果按照这个规划执行的话,未来几年,省财政的赤字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两百以上吧。这岂不是说,赵德良一届任期,将用掉未来一二十年的钱?

唐小舟以为,赵德良一定会注意到这件事,并且会指出来吧。可没想到,大家充分讨论之后,赵德良作总结发言,对这个规划大加肯定。他说,这个规划,第一大特点是大器,第二大特点是实在,不务虚。

当然,这还不是最后方案,这个方案,还需要给各市讨论,然后再上常委会通过。

接下来,由雍州市谈他们的规划方案。让唐小舟感到异常惊奇的是,雍州市的方案和省政府的方案,竟然保持着相同的基调,重点都是市容市貌建设,只不过,雍州市的提法,和省里略有不同。雍州市要参加全国文明城市评选,故此以落实党代会精神和参评文明城市双主题。不知是不是郑规华和温瑞隆风格相近的缘故,这个报告,同样非常具体,甚至更加具体,包括要整修哪几条街道,要种一百万株香樟树以及对全市所有街道的门面房进行统一修葺等。

听着这个规划的时候,唐小舟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政绩工程。这是否是一个信号?赵德良在稳定了江南省政局之后,将会大搞政绩工程?那么,陈运达呢?

他准备和赵德良在这方面唱一曲将相和吗?唐小舟并不反对官员搞政绩工程,对于官员来说,如果不搞政绩,那他搞什么?关键要看,这政绩工程怎么搞。他有一种感觉,赵德良为了搞政绩工程,似乎显得有点冒进。这种搞法,对于一省来说,到底是福是祸,他还真的无法评估。

政府方面的报告之后,接下来是党委的报告,这个报告,主要由马昭武来说,他完全可以像陈运达和彭清源一样,由下面的人负责宣讲这个报告,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唐小舟猜测,他之所以亲自出面,是想在赵德良面前表现一种低姿态马昭武的报告,主要围绕党建工作年的相关活动。谈到去年,他还担任组织部长的时候,曾搞过一次基层党建以及党员情况调查,对于那个调查,赵德良没有公开表态,唐小舟却知道,赵德良不太认同,觉得那些数据水份太多。马昭武计划,今年再搞一次调查,这次调查要搞扎实,有一个具体的计划。同时,省里还将进行另外几个活动,比如将派出几个工作小组,深入到各个市进行调研,为下一步提出全面的党建工作标准做准备。

此外,马昭武还特别提到党校的党建班。他说,这个班,原来是为了今年的党建工作年进行组织准备和人才培训,但从目前的情况看,他有很大的忧虑。

陈运达擂了一句话,问,昭武同志,你忧虑什么?

马昭武说,我忧虑党校的环境,怕是难以达到我们所预想的目标。

赵德良问,你认为党校的环境存在什么问题?

马昭武说,我听到过许多反映,说党校的风气很不正。这种不正的风气,也影响到了党校的学员。学校前面有一条街,叫石板街,那里藏污纳垢。什么稀奇古怪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当初还不信,特意找人去了解了一下,真是如此。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根子在陆晓乘,他完全不抓校风,不抓教学,只搞派系斗争。

唐小舟暗自一惊,这个报应来得可真快。若是论斗争,哪个单位都有。遇到这种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为陆晓乘说句话,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陆晓乘是游杰的人,以前,游杰是党校校长,他这个常务副校长,仗着有游杰支持,确实显得有些强硬。

余丹鸿作为秘书长,和省委党校的来往是比较多的,但在陆晓乘那里,他显然没有捞到丝毫好处,自然对陆晓乘没有太好的印象。趁此机会,他猛珠了陆晓乘一脚。他说,党建工作年,党校的位置很重要,如果这里的工作抓不起来,对整体部署,会产生重大影响,甚至有可能施后腿。如果实在解决不了这一问题,省委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人?

他这话一说,竟然没有人说话。这似乎表明,其他人并不反对。

赵德良转向马昭武,说,昭武同志,你是党校校长,你的意见呢?

马昭武非常肯定地说,要转变目前党校的状况,我看只有换人。

赵德良看了看陈运达和彭清源。这不是常委会,还有很多非常委在场,自然不好就此表态。陈运达和彭清源都没有说话。事实上,没有说话,便已经表明了一切。

唐小舟暗想,彭清源之所以没有说话,大概是看到马昭武有换掉陆晓乘的意思,对于这个新任副书记,他不好唱反调。至于陈运达,想法大概和彭清源接近,毕竟,陆晓乘不是他什么人,换不换,对他没有丝毫影响,犯不着干这种不利己又损人的事。如此一来,对陆晓乘的命运,便决定了。

赵德良说,我赞成昭武同志要把党校的工作通盘考虑一下。这不仅关系到党建工作年,也关系到党的队伍的培养,是一件大事。你是校长,考虑党校的工作,也是你的职责范围。换不换人,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换谁?这个人,要选好。

马昭武说,池仁纲同志曾经是政研室主任,理论水平很高,我考虑……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赵德良并没有让他说下去,打断了他,说,好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这件事,还是留到下次常委会上讨论吧。今天我们不要跑题了。

唐小舟猛地一愣,难道说,池仁纲真的要东山再起了?在赵德良的心目中,池仁纲真的是个好干部?或者,他要重用池仁纲,仅仅只是因为武蒙那条线?唐小舟想,哪怕是赵德良这样的人物,也难以免俗吧。

第二天赴京,又是一大群人。这次的北京之行,主要是邀请专家来江南,为农村和农业发展规划出谋划策。这是赵德良亲自推动的事,省里自然重视,不仅赵德良亲自出席,省政府来了两位副省长,温瑞隆和杨厚明。肖斯言已于前天赶到北京进行准备工作,省农业厅来了一个庞大的队伍,由厅长曹能宪领街。除了领导出席之外,还有媒体跟进,省内各媒体都派出了强大阵容。刚刚上车,唐小舟就接到徐稚宫的电话,她说,江南日报想就这次的活动做一个专版,希望能够对赵德良做一个专访。

唐小舟略愣。徐稚宫不是在都市报当专题部主任吗?什么时候又回日报去了?最近事情多,也是被唐小枚、孔思勤的事闹的,唐小舟一直在调整自己,和徐稚宫的联系,也就是偶尔发一发短信。也有在公开场合碰到的时候,通常只是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没有更深的交往,对她的近况,还真是不了解。

他说,我和赵书记汇报一下,有消息再告诉你。

徐稚宫显然有些不甘心,又问,你是不是住江南饭店?

江南饭店是驻京办的另一个称呼,这次去的人多,赵德良不可能搞特殊,江南饭店已经安排好了房间。唐小舟不能说得太明白,只是说,这是办公厅安排的,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

每次进京,赵德良都有一大堆事,此次也是一样,除了乡镇企业局的这次活动之外,赵德良还有一个重头戏,跑一个项目。

这次换届,雍州市委市政府班子的调整比较大,周听若退休,彭清源接任市委书记,温瑞隆担任了副省长,郑砚华接任市长。此外,副市长中,有两位退居二线,新增补的副市长,分别是原财政局长刘铭钰和学者出身的汪岳伦。

刘铭钰是一个小巧玲珑却又风采四溢的独身女人,身材娇小,却极畜能量,省里重点培养的女性干部之一。这个女人还真是特别,一上来就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对雍州市以前的整个城市定位,进行了一次彻底颠覆,提出要把雍州市打造成中南和华南地区的中心旅游城。为此,她提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惊世骇俗的发展计划。

这个计划递呈给赵德良,自然要经过唐小舟,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标题,心里便想,到底是女人,喜欢做梦。

唐小舟有这种想法,是自然而然的,雍州市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城市,工业不如闻州,旅游不如西梁和麻阴,曾经是千年古城,一部分毁于战火,一部分在前些年被拆了。留下一段城墙几座城楼,几十年前,还有点游人,现在人们觉得那实在没什么看的,散步都懒得去了。

论经济地位,江南省在全国不突出,雍州别说与其他省会城市相比,就算是在江南省内,也没有和闻州或者岳衡拉开太大的距离,甚至常常受到这两座城市的巨大压力。若说旅游资源,雍州更是乏善可陈。境内有一条雍江,可这是一条喜怒无常的江,洪汛时,江水威胁着城区,一旦到了枯水季,江水几乎见底,连普通船只的航行,都受影响。雍州的西部,有一座雍山,虽说是雍州的市肺,可这个市肺,也实在太小了点,山上仅仅只有两座亭子以及几座墓。雍江中间正对雍山,倒是有一个很大的三角洲,名叫天心洲,市里也曾多次谈到开发天心洲的计划,有一次准备在天心洲建房地产,市里甚至已经通过了,却被省里叫停,目前基本荒在那里。这些年,雍州市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对雍州沿岸进行改造,辟出沿江风光带,漂亮倒是漂亮,可那毕竟不是旅游的地方,更不是外地游客欣赏之所,供本市一些人晚上消闲,倒还是一个去处。此外,城里还有几座庙宇,几处牌楼,却没什么名气,规模也小。仅以这样的资源,要打造南方旅游城?简直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

仔细看了这个计划,唐小舟大为惊诧,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具有超卓的思维,就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刘铭枉的计划,虽然提出的概念是打造南方旅游城,唐小舟却觉得,她显然是想打造一座国际旅游城。而她这个国际旅游城的立足点,就是那个讨论了多年却荒在那里的天心洲。刘铭钰的计划,是以天心洲为中心,将雍州划分为三个旅游配置区域。第一个区域是天心洲以及周边区域的旅游开发,将天心洲设计成一座国际一流的主题公园,而公园的主题是未来世界,在此建设一系列具有国际一流水准的文化、军事、科技旅游项目,周边分两个辅助区,一是沿江风光带以及古雍州城遗址区域,既可以开发成观光平台,也可以开发成购物区、餐饮区。二是雍山区,这是一个旅游延伸区。第二个区域,是包括新建的高铁车站、机场在内的旅游消闲购物区,主要是发展雍州饮食业。第三个区域是雍州的郊县,作为生态旅游以及雍州旅游区的配套。

刘铭枉的计划,是在天心洲投入五百亿,然后拉动周边投入三千至五千亿,分五年完成。如果按这个计划,在天心洲投资五百亿,还真是能拉动周边三千至五千亿。唐小舟甚至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太大手笔了,仅天心洲,五百亿恐怕不够,滚动投资的话,三五千亿,都能投进去。当然,刘铭枉的计划,仅仅只是天心洲的五年投资计划,每年一百亿投资,已经惊世驮俗了。这样一个项目,能够得到中央批准吗?

让唐小舟意外的是,赵德良对这个计划大感兴趣,看完这个计划后,似乎很激动,把唐小舟叫到他的办公室,问道,小舟,这个计划你看过没有?唐小舟最怕的就是面对这样的问题,因此,所有递呈给赵德良的东西,他都会看一遍。唐小舟说,没来得及细看,基本的东西清廷。赵德良说,铭钰同志你应该熟悉吧,没想到,那么小巧的一个人,竟然如此大器。

这次赵德良进京,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协助刘铭钰跑一跑这个项目。

事后仔细一想,现在全国都在叫产业转型。产业转型怎么转?有条件的,向技术密集型转,江南省只是中南不发达城市,就算曾经属于教育大省,出了不少人才,可这些人才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都替别人搞发展去了。江南省要和别人竞争高科技产业,不是不可能,起点也实在太低了些。相反,如果通过第三产业来实现转型,相对要容易得多。这或许就是赵德良极其看好这个项目的原因?问题是,这个项目太大了,能否跑得下来,实在是个未知之数。

将自己和赵德良安顿好,唐小舟已经接到无数的电话,包括温瑞隆在内,都希望和赵德良谈一谈。唐小舟也知道,这个晚上一定不会安宁。同时,如果太安宁了,也不是太好,毕竟坐在火车上,显然不适合批阅文件,唐小舟还是得替赵德良找点事做。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说,有这样几件事。第一件事,有几位领导希望到包厢来坐坐,包括瑞隆副省长,能宪厅长以及铭钰副市长等。第二件事,有几个记者想就这次北京的活动,做一个专访。

赵德良打断了他后面想说的话,吩咐道,这样好了,你让瑞隆同志和能宪同志过来,我们一起和记者们谈一谈。也不要搞什么专访了,可以随便地谈谈。

唐小舟离开包厢,来到隔壁包厢。温瑞隆的包厢与之相邻,门开着,显然是在等唐小舟。见唐小舟进来,温瑞隆招了招手,说,小舟,坐。唐小舟说,不坐了。有些记者想给赵书记做专访,赵书记的意思,想叫省长一起和记者们谈一谈温瑞隆站起来往外走,唐小舟将他领进赵德良的包厢,自己却没进去,而是带上门,在走道上给曹能宪打电话。因为和书记省长一起出差,曹能宪自然不能定包厢,是在软卧车厢,有几步距离。给曹能宪打过电话,又给记者打。提出这一要求的是徐稚宫,他当然不好只叫徐稚宫一个人来,所以先给电视台记者打了电话,又给另外两家媒体记者打了电话,最后打给徐稚宫。

包厢的空间太小,又太豪华,这样的场景,如果播出去,可能产生不太好的影响,电视台的记者要带摄像机,被唐小舟拒绝。四家媒体,每家媒体只允许一名文字记者进去。即使如此,四名记者加上三位领导,包厢里也显得有些挤。

这是一场关于做大做强乡镇民营企业的谈话,也是关于江南省农业转型的谈话。唐小舟出身在农村,对农业和农民是极其关注的,不过话说回来,农村和农业,就那么点事,说一千道一万,在整个中国经济格局中,所占分量太小,因而常常被各级政府忽视。另一方面,中国农民,又占中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农村和农民问题,直接就是社会安定的大问题,这个问题解决好了,国家就稳了。那么,这个中国最大的问题,是不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在唐小舟看来,显然不是如此,相反,农村和农业,还最容易解决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只不过,现在一些乡镇干部,一心想着的是往上升,怎样讨好上面的领导以便为自己拓展上升空间,并没有真正替农民着想。赵德良抓这个问题,唐小舟一百二十个赞成。同时,他又觉得,这次谈话,自己实在没有听的必要。加上包厢的空间狭小,更没有必要留在里面挤占空间。

唐小舟将这些人安排好之后,退出来,进了隔壁的包厢,和温瑞隆的秘书方昌伦聊天。

方昌伦是个瘦高个,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一张长脸,被近视眼镜中和了一下,还是显得有些长。方昌伦是温瑞隆从雍州市带来的,当秘书的时间有点长,这已经是第四年了。不过,温瑞隆有些与众不同,按理说,他这种级别用秘书是有规定的,可他偏偏用了一个刚刚提上副科级的秘书,因此,方昌伦至今也还只是正科,副处大概还需要过一两年才能解决。秘书就是首长的影子,温瑞隆的烟瘾大,方昌伦似乎也受了影响,成了烟鬼,平常一天要抽两包烟。烟对他的身体显然已经产生了影响,不时要咳一下,让人觉得他要吐出一口浓疚,实际上,从未见他吐过疚。

唐小舟和温瑞隆的关系很一般,同方昌伦,也就是仅仅面熟而已。

现在,温瑞隆当了副省长,下一次将会是常务副省长,并且要进常委班子,这样的人,即使不能将关系搞得很亲密,至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唐小舟意识到,在对待温瑞隆上面,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为了纠正这一错误,他正在不遗余力地和温瑞隆靠近。当然,这种靠近,又不能太直接太露骨,否则,人家会警惕,赵德良知道后也会反感。这件事的技术性很强,得小心仔细地操作。

这次进入温瑞隆的包厢,就是这种操作的一部分,先和温瑞隆的秘书搞好关系,再进一步将关系扩大到温瑞隆,即使无法和他成为像郑规华、钟绍基、吉戎菲那样的关系,至少也要表面上说得过去,遇到关键时候,至少他不坏你的事。

唐小舟毕竟是全省第一号秘书,所有的秘书,都想和他套近关系。故此,只有秘书们主动靠近唐小舟的,很少有唐小舟主动靠近其他秘书的。现在,唐小舟主动走近了方昌伦,在秘书这个行业,唐小舟虽然入行比方昌伦晚,但悟性好,阅历深,很快成为秘书中的人精。方昌伦见了唐小舟,自然有点受宠若惊,十分热情。

方昌伦说,唐哥,真是抱歉,几次给你打电话,说要去拜访你。可我这位主子不好侍候,工作狂一个,搞得我整天围着他转,一直抽不出时间。

唐小舟挥了挥手,说,心领了,大家干的是同样的事,谁不知道谁的情况?

温老板在市里的时候,我不太了解,到了省里以后,虽然也没有私下接触,但听了几次他的发言,给我最强烈的印象,就是两个字,实干。

方昌伦说,唐哥的眼光真每,这一点看得太准了。现在的官员,大都喜欢搞花架子,只有我们这个主子特别,不管别人搞什么,他就只做实事,每一件事,都做得才L才L实实。

对此,唐小舟也有认同。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像这种实干的官员,需要足够好的运气,否则,他的实绩,都变成了上司的,他要想得到认同,难度是非常大的。

两人正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温瑞隆进来了。唐小舟以为访谈结束了,立即起身。同时说,首长你好,访谈这么快就结束了?

温瑞隆也差不多同时说,小舟在这里啊。说过之后,又补充说,还没有,我溜出来抽根烟。

赵德良本人不抽烟,在他所活动的空间里,其他人自然也不能抽烟。官场就是如此,主官的私人爱好,往往影响整个官场。曾经有小说描写过一个情节,说是主官换了一个茶杯,结果一夜之间,全省都换上了同样的茶杯,那些消息较慢的人,会因自己的迟钝痛苦好一段时间。这种说法,显然有些言过其实,甚至过于虚构。演艺圈有个撞衫概念,官场同样有,出席同一个活动,别说穿一样的衣服是忌讳,就算打一样的领带都是忌讳,用同样的茶杯这样的细节,虽然不是那么讲究,但也不可能整个会场摆上同样的茶杯,让新闻记者看到,拍成照片发到网上,那就说不清廷了。但主官个人的嗜好,确实会影响其他人。比如有些主官喜欢抽烟的,甚至抽得很凶,整个官场,抽烟的人就会很多,一旦开会,会场就会乌烟瘴气。只要主官喜欢抽烟,一定烟瘾奇大,原因是经常有人给他递烟,他手中便可能烟不断。赵德良不抽烟,其他喜欢抽烟的官员,就会极其受憋。并非赵德良有明确规定,不准在他面前抽烟,可大家均有这样的默契,不愿在细节上引起主官的不满。如此一来,在赵德良面前抽烟,成了一种特殊待遇。这种待遇,只可能在较大的场合,或者人少的情况,如果在较小的空间,加上人数较多,那是一定不能抽烟的。

温瑞隆是一支老烟枪,一天要抽三包烟,除非是检查工作这样的野外作业,其他时候,基本是烟不离手。因此,雍州政府口,烟枪比较多,每次开会,会议室里便烟雾缭绕。

温瑞隆直接说自己出来抽根烟,唐小舟倒是非常惊讶。省委书记在主持专访呢,出来倒不是没有问题,但出来抽烟,过分了。温瑞隆既然肯将此对唐小舟说出来,显然不代表他缺乏城府或口无遮拦,到了这种级别,全都位列仙班了,绝对不缺政治智慧。他之所以坦率,很可能说明这个人内心非常强大,还非常自负,更熟悉官场套路。

方昌伦立即掏出烟,递给他一支。他接过的同时,对唐小舟说,小舟也来一支?

唐小舟说,不用,我不抽。

温瑞隆说,那怎么行?我们两个抽,你不抽,你不是在被动吸烟?被动吸烟不好。

唐小舟说,那我就主动吸戏吧。

方昌伦递了一支给唐小舟,唐小舟接过,方昌伦立即拿出打火机,给温瑞隆点火。温瑞隆指了指唐小舟,说,先给首长点。

唐小舟说,首长,你这是骂我啊。我是什么首长?说着,他从方昌伦手中接过打火机,主动给温瑞隆点。温瑞隆笑了笑,点了。唐小舟又给方昌伦点,方昌伦一定不干,唐小舟便自己点了,再将打火机递给方昌伦。

温瑞隆问,怎么样?是不是有中每的感觉?

唐小舟说,好久不抽了,有点头晕。又说,首长在书记会上的报告,我印象非常深刻。

温瑞隆正准备把烟送到嘴边,听了他的话,又放下了,问道,惺?你不是恭维我吧。

唐小舟说,还真不是。我在想,按照首长的那个规划,我们江南省,在未来的五年中,真的要腾飞了。

温瑞隆说,规划是纸上的,关键是落到实处。那个规划,要落到实处,难度不小。

唐小舟说,首长的执行力,在整个江南省,是有定论的。即使有再大的难度,有首长推动,那也不是问题了。

温瑞隆说,你尽说好听的。你又哪里知道?条条蛇都咬人,尤其是江南省这样的内陆省,在全国经济排名中靠后。为什么靠后?地理环境什么的,只是因素之一,更重要的因素,恐怕还是人的因素。

至于是人的哪些因素,温瑞隆并没有说,唐小舟却暗自揣摩,他是在暗示阻力不小?这种阻力来自哪里?作为未来的常务副省长,其他副省长,似乎不应该成为他的阻力,真正能算是阻力的,大概是省委班子的一帮人。这些人中,真正能够成为他的阻力的,又似乎只有三个人,即三个书记。三个书记中,赵德良显然是支持他的,赵德良对他那个规划,评价非常之高。只要赵德良支持,马昭武也就不会成为他的阻力吧。难道他在暗示陈运达?那天书记会上,政府的这两位主官,表现得很默契啊。

再仔细一琢磨,味道出来了。陈运达和赵德良几次交手,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赵德良也多次暗示明示陈运达,他并不希望两个主官斗得水深火热,更希望唱一曲将相和,一起将江南的事情做好。陈运达似乎也改变了套路,在各方面表现出了对赵德良的充分尊重,比如赵德良的党代会报告,陈运达就主动总结出了七个江南的提法,并且大力宣传。起初,唐小舟以为,陈运达正在执行新的斗争策略。现在,唐小舟恍然大悟,陈运达有可能将竞争目标转向温瑞隆。若真是如此,说明赵德良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

唐小舟说,人嘛,我们都是首长的兵啊,首长指向哪,我们就打向哪。

温瑞隆说,如果说是兵的话,你是御林军,我哪敢指挥你?

唐小舟说,首长这话见外了吧。我就是一头牛,只要首长觉得还有点用,随时听众首长的召咦。

温瑞隆的烟已经抽完,站起来,说,就你小舟会说话。好了,我过去了,你们两个二号首长多联络。

唐小舟对着温瑞隆的背影说,保证按一号首长的指示办。

驻京办主任王丽媛带着驻京办的相关人员在站台迎接。因为人多,驻京办开来了好多辆车,但能直接开上站台的,省驻京办只有一辆车,王丽媛把市驻京办的一辆车也调了过来,赵德良和温瑞隆坐了省驻京办的车,杨厚明和刘铭钰上了市里的车,其他人,只好步行出车站,坐外面的考斯特。

到达驻京办以后,雍州市的相关人员乘市驻京办的车离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进入房间。曹能宪和肖斯言也随后进来。曹能宪是舒彦的丈夫,舒彦帮过唐小舟不少忙,唐小舟自然对他热情。肖斯言曾和唐小舟一样,都是二号首长,后来因为唐小舟暗中相帮,去了乡镇局,成了曹能宪的手下。这两个人,都是唐小舟最特殊的关系,他立即迎着两人。

赵德良正准备进卫生间,见到两人,说,能宪和斯言来了?小舟,你请能宪厅长和斯言坐,我洗一下。

赵德良显然不是洗一下,他早晨有洗澡的习惯。洗过澡,又由唐小舟替他吹了头发,赵德良出来同曹能宪以及肖斯言相见。

曹能宪说,今天的具体安排,我们想向赵书记汇报一下。

赵德良坐下来,说,我正好要问你,你说吧。

曹能宪并没有自己说,毕竟,这件事由肖斯言一手操办,他将这个机会给了肖斯言。

肖斯言介绍说,请来的专家一共有九名,昨天早晨已经住进了这里。昨天上午,主要由他以及乡镇企业局的同志向专家介绍了江南省的一些情况,下午由专家们坐下来进行了一场讨论。

赵德良问,专家们都有些什么说法?

肖斯言说,专家们很兴奋。他们说,我们国家现在突显出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主要是发展中的问题,或者说,经济的快速发展,显现了机制配套上的落后和粗放。

赵德良说,机制配套的落后和粗放,这个说法很好。

曹能宪说,等一下专家们下来吃早餐,赵书记是现在就和他们见一下,还是赵德良说,你和厚明省长去陪一陪吧,中午我再陪他们。

曹能宪和肖斯言起身告辞,唐小舟陪赵德良下楼早餐。赵德良的早餐安排在单间,温瑞隆早已经到了,等在那里,王丽媛在一旁服务。赵德良坐下来,见唐小舟还站在那里,说,小舟,坐下来一起吃。又问温瑞隆,小方呢?王丽媛说,他在大厅里吃。

唐小舟之所以站在那里,也是这个原因。温瑞隆和方昌伦之间,显然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这体现了一个领导人的风格。唐小舟和赵德良之间更亲近随和一些,但现在他如果坐下来一起吃,可能引起温瑞隆的反感。

王丽媛说,唐处,赵书记叫你坐呢。

唐小舟看了王丽媛一眼,在最下面的位置坐下来。王丽媛替赵德良和温瑞隆分别舀了白粥之后,替唐小舟也舀了一碗。唐小舟暗想,这个女人果然是个人精,她显然看透了自己刚才不好落座的尴尬,出言相帮的时候,并不说唐处你请坐,而是说赵书记叫你坐。这句话,不光解了他的围,也是将赵德良的话强调了一遍,说给温瑞隆听的。

欢迎仪式是座谈会的形式,大家围着椭圆会议桌,官员们以赵德良为中心坐在一边,专家们坐在对面。

唐小舟并没有参会,把赵德良安顿好后,他便离开了会议室,准备到隔壁的休息室。刚出门,王丽媛已经迎在门外,对他说,唐处,给你安排个房间休息一下?唐小舟说,好。王丽媛将他带到一间小会客室,里面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和两张长沙发,摆成一个U形。王丽媛请唐小舟坐下,替他沏上茶。

唐小舟说,丽媛姐,你有事去忙吧。

王丽媛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说,我能忙什么?我的职责就是替首长服好务。

唐小舟说,首长都在隔壁。

王丽媛说,你就是我的首长啊。你帮了我的大忙,我要感谢你。

唐小舟说,我帮了你什么忙?我哪里帮你的忙了?

王丽媛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唐小舟明白王丽媛的意思,这次换届,驻京办也进行了大调整,雷主任被调回了江南省,安排在麻阴当市委副书记,王丽媛接任驻京办主任。很显然,王丽媛认为,之所以有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唐小舟在赵德良面前说了话。唐小舟确实替王丽媛说过话,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所说的话有那么大的作用,雷主任之所以被调整,更为关键的原因,很可能是他在驻京办的时间太久了,似乎和每一位领导的关系都很密切。这种人,领导不敢将他当成知己,用的时候便异常慎重。

唐小舟说,丽媛姐,你别想太多。这次能解决你的事,完全是因为你的工作做得好,而且资历摆在那里,与我没有关系。

王丽媛说,你这是不给我机会。

唐小舟说,每次来京,你照顾得这么好。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王丽媛说,那都是我应该的,我是你姐嘛。

唐小舟说,这就对了,姐弟之间,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王丽媛说,那好,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先出去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随时听从召咦。

王丽媛离开之后,唐小舟给刘朔雯打了个电话。武蒙的位笠特殊,全国各省,想走他的门路的人,不知有多少,正门肯定是走不进的,武蒙不会轻易放你进去,也难得有合适的时间。但走关系并非只有一个门,正门走不通,还有后门侧门偏门。刘朔雯就是武蒙的后门,只要刘朔雯的手稍稍松一点,钞票就会像水一样流进她的家。刘朔雯这扇门,也一样不会轻易打开,这就像堵着高水位的闸门,即开一条缝,也难免被巨大的水压完全冲开。武蒙对自己的期望很高,绝对不肯在这类小事上出问题,刘朔雯也要配合老公,但几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扼杀在萌茅状态。

找武蒙走门路的,通常有相当高的职务,希望通过武蒙在升职或者其他方面,替他周旋。如果没点分量的人,武蒙大概也不会搭理。维护社会关系是需要成本的,花很多的时间成本去维护一些意义不大的社会关系,不仅仅是一种资源浪费,更是一种生命浪费。唐小舟不清廷武蒙认识多少像他这样低级别的官员,估计不会太多。同时,唐小舟也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够出入武蒙家,和他称兄道弟,很可能与复旦毕业生以及省委书记秘书有关系。既然如此,他就一定要趁着机会,好好地发展这一关系。

刘朔雯非常热情,接起电话说,小舟你好,来北京了吗?

唐小舟说,你好,雯姐,我今天刚到北京。

刘朔雯说,真是不巧,武蒙最近不在北京,去海南了。

唐小舟说,蒙哥是个大忙人,他忙他的,响请响姐小喝一杯,成不?

刘朔雯问?啥时候?

唐小舟说,就今晚,咋样?

刘朔雯说,今晚不行,我有事儿。

两种可能,真有事或者明知唐小舟要给她送礼,以此回绝。对于官员来说,不给别人送礼的机会,其实也是不给自己收礼的机会。人家礼送到了家里,要拒绝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伤了彼此的感情,又让自己的物欲经受了考验,怎么都不算个事。

可唐小舟的礼已经带来了,不可能再带回去。他还不能等明天或者后天,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在北京是否能有机会自由活动。但刘朔雯已经将路堵死,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上午的活动结束,江南省设宴招待专家们,就筹交错,场面热烈。宴后,由曹能宪和肖斯言陪着专家们去首都机场,副省长杨厚明送行,规格相当高。下午,赵德良和雍州市的项目代表团开会,听取他们的汇报,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

晚上,赵德良要和雍州市的同志一起吃饭,吃过饭后将回家。唐小舟向赵德良说明了要去拜访刘朔雯,因此没和他们一起吃饭,独自在外面解决之后,来到刘朔雯所住的小区。

刘朔雯的家在三十一楼,唐小舟在楼下按门铃,没有反应,说明她晚上有事是真的。唐小舟只能在楼下等。楼下没有座位,老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又担心引起保安的怀疑,唐小舟只好在刘朔雯家所在那幢楼以及大门之间来回走动。好在他带的东西并不重,否则,这么走几个小时,还真是一件苦事。

让他略感安慰的是,不断有电话来,站在一旁边接听电话,既可以减少保安的怀疑,也可以不必持续走动。

电话接了无数个,值得一说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其中有一个是池仁纲打来的。唐小舟不太喜欢这个人,自己暗示他,叫他不要再发那个官员日记了,也不知真的不是他写的,还是他完全不当一回事,日记仍然在发,只不过刊发的频率有所减少。上次常委会上,马昭武有让他担任党校常务副校长的动议,消息肯定传到了他那里,他又开始活跃起来。唐小舟听说,池仁纲家里,再一次门庭若市,几乎每天都有人请他吃饭,排着队,甚至有人夸张地说,池仁纲的晚餐,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唐小舟虽然不喜欢池仁纲,却也知道,这种人自己得罪不起,哪怕不喜欢他,也要接他的电话。

池仁纲在电话里说,小舟,要不要我出面约一下武蒙?

听到这话,唐小舟心里不爽。这个池仁纲,以为人家武蒙是他的秘书啊?他想约武蒙,就能约得上?唐小舟原想说,好哇,我正有些事想拜访一下武蒙。他如果约不上武蒙,以后也不敢大包大揽了吧。转而一想,他就是这么个人,这方面他是不可能有记性的,下次,还一定会打着武蒙的招牌。再说,自己如果答应他出面约武蒙,他也根本不可能直接与武蒙通电话,途径只可能像自己一样,将电话打给刘朔雯。刘朔雯接到电话,一定会反感,认为唐小舟不会办事。

唐小舟说,算了。这次可能没有时间,下次吧。

接着,池仁纲打听下次常委会的时间。唐小舟想,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吧。

是不是有点急不可待了?常委会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例会,一是临时常委会。

冶时常委会处理的通常都是突发性的重大的问题,党校班子这样的问题,上临时常委会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如果上例会的话,例会需要讨论的事往往特别多,党校班子这样的话题,是否排得上或者什么时候才能排得上,很难说。

唐小舟说,这次赵书记回去,就要开例会。办公厅这几天就会发通知吧。

唐小舟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池仁纲却不甘心,进一步追问,说,赵书记有没有透露,党校班子的事,这一次能不能上会?唐小舟有点哭笑不得。这个池仁纲,怎么像孩子一样,捧着块热板把就过不了年三十夜?

他A得和池仁纲多说,回道,我有电话进来了,再聊。

确实有电话进来,同样是一个不太想接的电话。电话是吴三友打来的,唐小舟正闲着,也就接起了他的电话。吴三友说,首长在哪里?能出来坐坐不?

唐小舟说,好哇。我说地方?

吴三友顺竿子往上爬,说,你说吧,我保证半个小时赶到。

唐小舟说,后海的酒吧一条街,怎么样?

如果不是时机特殊,唐小舟可不敢跟吴三友开这种玩笑。这是一个给根丝线,他都敢往上爬的人。唐小舟说这话如果是在上午甚至下午,他一定有办法赶到北京来。去年就有一次类似的经历,唐小舟陪赵德良在香港短期逗留,接到吴三友的电话,唐小舟认为吴三友根本不可能由岳衡飞香港,便开玩笑说,好哇,你来吧,我们在维多利亚港找个地方喝咖啡。让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他接到了吴三友的电话,真的到了维多利亚港。

吴三友知道,此时赶到北京已经不可能,立即转了话,说,首长这是不给我机会嘛。等我啥时候买了私人飞机,一定赴你的约。

唐小舟说,那就等你买了私人飞机再说。

吴三友又道,首长什么时候回雍州?我替你接风。

唐小舟说,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说吧,又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吴三友说,没事就不能给首长打个电话,联络一下感情?

唐小舟太清廷吴三友了,说,没事我就挂了,我这里正忙呢。

吴三友自然不肯让他立即挂断,说,首长别这么急嘛,是不是哪个美眉等着首长送温暖?

唐小舟说,你有屁就快点放。

吴三友说,撤县建区的事,首长是不是出个面?

唐小舟说,我就搞不懂了。撤县建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雍康酒业是省级公司,与县与市又没关系。而且,岳衡县现在是正处级,一旦撤县建区,有可能升格为副厅级。人家想都想不到的好事,谁脑子进水了,这样的事也要阻止?

吴三友说,首长批评得对,是我的脑子进水了。水是什么?水是钱嘛。雍康酒业虽然是在省里注册的公司,可也在县里纳税啊。撤县建区,我就要在市里纳税了。

唐小舟说,在哪里纳税,不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纳税吗?

吴三友咳咳一笑,说,县里和市里,那还是有点不同吧。

唐小舟明白了,难怪吴三友上蹿下跳,原来还是一个利字。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你一个雍康酒业,省里知名企业,中国知名品牌,为国家作点税收贡献,难道不应该?人家几千元工资,还要纳个人所得税呢,你一年收入几千万甚至更多,纳那点税,还要斤斤计较,器局实在是太小。器局决定广度,思维决定高度。这样一个人,能把企业做到什么样的高度,实在很难说。

唐小舟说,这事,你找我没用,建议你还是找市里吧。说过之后,也不等他回应,立即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看短信。短信有一大堆,其中有好几个女人的短信,有颜听茹的,有冷稚馨的,有林椰的,也有徐稚宫的,甚至还有孔思勤的。

颜听茹的短信一如既往,发一个黄段子。冷稚馨每天会给他发好几条短信,一直都是自己日常的一些小事。

林椰的短信有些内容,说党校都在传说,陆晓乘有可能失去现在的职务,学员们争相巴结池仁纲。好几个同学拉她去给池仁纲送礼。唐小舟明白她的意思,池仁纲到处说自己和中央某某重要领导人关系如何如何,让人觉得他就是一裸大树,所有官场中人,都想找到一根绳子,向这裸大树攀上去。唐小舟回复说,他是党校的领导,又不是你们的市长市委书记,你犯得着巴结他吗?

复过这条,接着往下翻,看到徐稚宫和孔思勤的名字排在一起。

看到孔思勤的名字,唐小舟发了一会儿愣。去年底,孔思勤毫无征兆地突然结婚,甚至没有给他发一张请束。唐小舟知道,她是伤心了,急于通过某种形式摆脱情感困扰。唐小舟原以为,他和孔思勤之间,只不过是一场谁都明白过程和结局的游戏,那件事发生后,他才意识到,这丫头对自己用情很深,受伤亦很重,才会想到用婚姻的方式疗伤。既然如此,他只能寄希望于孔思勤尽快将伤疗好。不记得是几天后,唐小舟进入办公室,见办公桌上有一个包装精关的透明小包,里面是一包喜糖和一盒香烟。他立即意识到,孔思勤的婚假结束来上班了,这包喜糖,一定是她趁着打扫卫生放进来的。唐小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此事,看到喜糖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紧紧地缩了一下,有疼痛的感觉。

一直握到下午,唐小舟才找了个机会进入孔思勤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唐小舟说,小孔,祝贺你。孔思勤看了唐小舟一眼,又将眼皮奔下,轻轻说了声谢谢老板。一个同事说,唐处,你怎么酸酸的?唐小舟说,关女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我当然酸。

此后,唐小舟偶尔会见到孔思勤,如果是单独相见,孔思勤往往会一低头走开,装着没看见一般。若是有别人在场,她会轻轻地问一声好,倒也不显得异样。只有唐小舟明白,无论是他还是她,心里有些东西挥之不去。

这是近半年来收到的第一个短信,他很好奇,不知道她会在短信里说些什么他将短信打开,竟然是一句简单的话,明天北京要降温,注意加衣服。

这句话就像打开闸门的洪水,某种情悻如水一般喷薄。他十分冲动,恨不得立即飞回雍州去找她。挣扎了半天,他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再看徐稚宫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在哪里?

唐小舟回复:在外面,你呢?

徐稚宫说,在红彩树酒店1236房间。

唐小舟明白了。上午的活动结束,记者们有的乘飞机有的乘火车返回,徐稚宫却留了下来,并且离开江南饭店,去外面登记了一个房间。显然,她知道驻京办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留在那里,唐小舟一定会不肯去房间见她。这个女人越来越熟悉这个社会了。

唐小舟说,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徐稚宫说,我会等你。

唐小舟不知该怎样回复,正犹豫,又有一条短信进来,说,我们已经好长时间不在一起了,错过了今天的机会,下次又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看到这句话,唐小舟异常冲动。自从唐小枚闹事,孔思勤结婚,唐小舟开始反思自己的私生活,半年多过去,他再没有接触过任何女人,包括徐稚宫。这可以说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他也确实非常冲动。

经过一番痛苦的斗争,他回了几个字:知道了,看办事情况再定。

刘朔雯回来了。其时,唐小舟正转到刘朔雯家楼下,接了一个电话,又复了一个短信,正准备沿原路再走一趟,见迎面有一个女人推着超市使用的那种购物车走过来。灯光不是太强,又是侧光,脸部看得不是太清,加上购物车较高,遮住了她大半身子,唐小舟一时未能认出她。反倒是唐小舟所处的位笠,恰好正对着光源,他迎着刘朔雯走过去,刘朔雯先认出了他。

刘朔雯说,小舟,你怎么在这里?

唐小舟心中惊喜,说,雯姐,我在等你啊。

刘朔雯带点滇怪地说,你傻啊。又说,你等了很长时间?

唐小舟不回答她,而是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推车。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注意看了看,里面全都是日常用品,诸如食用油、卫生纸之类。唐小舟将车子推到楼梯口,刘朔雯输入密码打开门。唐小舟将所有的物品从推车里拿出来,提在手上,随着刘朔雯跨进去,再进入电梯。

时间已晚,电梯使用率低,只有他们两人。在任意一个狭小空间里停留,哪怕仅仅只是几十秒钟,彼此不说话,那种尴尬,很可能影响较大。而这种很容易让人尴尬的空间,一是电梯里,二是小汽车里。

唐小舟正准备说话,刘朔雯倒是先说了。她说,小舟,你干这个工作几年了?

唐小舟说,刚刚三年。

刘朔雯说,只三年吗?我感觉认识你很长时间了。

唐小舟说,这说明我们姐弟有缘不是?

刘朔雯说,怎么样?三年一个台阶,要不要我们给你们省打个招呼?

唐小舟连忙说,谢谢,姐,不用了。

刘朔雯说,你甭客气。如果需要就直说。

唐小舟说,姐如果想帮我,等今后,我有需要的时候,向姐要个大的。现在吧,响就不要了。

这话,唐小舟是半真半假,半真诚半玩笑。

出电梯前,刘朔雯对唐小舟说,好,如果姐能帮得上,到时候就帮你个大的,帮不上,那你可别怨姐。

唐小舟提着东西,眼在刘朔雯后面走向她的家门,嘴里说,怎么会怨?你是我姐啊。

进门后,刘朔雯先关了门,又拿出施鞋给唐小舟。唐小舟并没有立即换鞋,而是弯下腰来,摆放刘朔雯的那些物品。刘朔雯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物品,正要转身去存放,唐小舟却拿着自己带来的那只包,说,姐,我给我蒙哥带了两瓶酒。

听说带了两瓶酒,刘朔雯立即停下来,伸出一只手,做出制止动作。说,小舟,这个可不行,你蒙哥特别叮嘱过,响可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唐小舟自然知道武蒙的规,也清廷武蒙和刘朔雯的为人,如果真的坏了他们的规,他们是可以将你轰出家门的。他们有这样的底气,也确实是这样干的。唐小舟深知这一点,才会在札品上极尽心思。他说,姐,你放心,这两瓶酒不值钱,普通的白酒。

刘朔雯看了一眼唐小舟拿出的两瓶酒,用普通白纸包着的,纸显得有些年头,带点黄色。她问,这酒怎么连包装都没有?

唐小舟说,这就是包装啊。因为不是什么知名的牌子,所以才会这么简单地包装。

唐小舟说得轻描淡写,而事实上,这两瓶酒的来历,就远不是这么轻描淡写了。

给人送礼是一门大学问,仅仅是送酒的学问,就是奥妙无穷。唐小舟的身边,有很多秘书喜欢收藏酒。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收藏爱好,而是因为有些酒很值钱,比如洋酒中的路易十三什么的,那就不是酒,而是液体黄金,还有波尔多红酒,也是贵得吓人。这种酒,通常是买的人不喝,喝的人不买。甚至秘书们收到这种礼物,也不一定自己喝,要么是拿去卖了变现,要么是转送给了更高级别的人。

唐小舟要给武蒙送酒,绝对不能送这类酒,一旦被拒绝,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因此,他要送的酒,就一定是价格很便宜,却又非同一般的酒。比如他这次送出去的两瓶酒,产地是贵州的茅台镇,生产的时间,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当年,茅台镇有很多生产白酒的厂家,其酒的品质,和后来的茅台相差并不是太大。只不过,茅台出名了,或者将其他厂家兼并,或者将其他厂家挤垮。唐小舟送出的这两瓶酒,就是一家已经垮掉的厂家生产的。

这样两瓶酒,显然不值钱,若是当年,这样两瓶酒,还不足五元钱。就算是几十年后的今年,唐小舟托人四处搜罗这种酒,每瓶只不过一百多元。另一方面,如果拿这种酒招待特别的客人,意义就不同了。毕竟这种酒已经成了绝品嘛。

刘朔雯是否完全不清廷这两瓶酒的特殊意义,唐小舟不知道。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刘朔雯没有任何顾虑地收下了这两瓶酒。

就在她放好东西,准备给唐小舟倒茶的时候,唐小舟又拿出了另一件东西,说,姐,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也是给我蒙哥的。

刘朔雯看了一下,见唐小舟手上拿着一张折受的纸,看上去,应该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便问,那是什么?

唐小舟说,前不久,画家秦臻先生到江南,我负责接待他,临走的时候,他说要送给我一幅画。我想,这东西我不懂。不过,蒙哥是懂的。我就要他给蒙哥画了一幅。

刘朔雯立即向后退了一步,说,我听说秦臻的画很值钱的,这个我不能要。

唐小舟说,这件事,我也不懂。我问过秦老先生,他说,其实,他的画没那么值钱,主要是谋体在炒这件事。还有,画作也分成品和半成品,一般中国画家,其作品都是和装很联系在一起的,只有装很完成,才能算是成品。这幅画,没有装裱的,可以算是未完成之作,他自己也说过,这只是玩味之作,不值钱的。

这就是唐小舟的精细之处。如令的人们,用画作送札,所送一定是古画,至少也是清代的,换上民国的,就送不出手。可古画之中,普通人画的,一定没人要,因为那不是艺术品,有名气者的作品,一是难以谋到,二是价格不菲。别说送的时候人家是否敢要,要了之后,留在家里也是定时炸弹。将来某一天,某人出事了,这样一幅画,就会成为纪委的线索,追到送画者头上,前程就可能毁了唐小舟独辟蹊径,将目光盯在今人的作品上面。今人的作品,价格差别非常之大,那些极其著名的,一幅画或许能卖几十万关元,中等的,也有好几万关元。当然,还有些能够卖出几千关元的。无论哪种画,一旦以关元为计量单位,那就具有了较高的收藏价格。另一方面,今人的画,毕竟更容易得到,你既可能是通过市场买来的,也可能是某个艺术家送给你的,尤其是这画没有装很的情况下,纪委大概也不会认为这是成品,尤其不太可能认定是贿品。

为此,唐小舟委托梁立抽和程青。恰逢全国文代会,两人出面联系,赞助了一次活动。这次活动,当然也不全是程青出钱,唐小舟还拉了些雍籍企业家,将这些艺术家拉到一处风景名胜之地,搞了一天笔会。笔会上生产的作品,自然就由组织者共同所有,企业家们拿走了一批,梁立抽和程青也获得了一部分,唐小舟也得到了一部分。

梁立抽和程青他们得到那些画作之后,立即拿去装很了。唐小舟却没有这样干,与这些画作相比,装很只是小钱,一旦装很完成,所有画作也就变成了成品,有价了。唐小舟不装很,画作实际是半成品,是没有价格的。这样的东西,更适合送才肠刘朔雯收下画作之后,又要给唐小舟沏茶。唐小舟说,雯姐,你就别忙了,都忙了一天了,肯定很累,早点歇着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刘朔雯客气了几句,见唐小舟真要走,送他出门。临别前,她问,你跟姐说,真的不要我们跟赵书记提一提?

唐小舟说,谢谢雯姐,真的不需要。

刘朔雯又问,是不是赵书记有安排?

唐小舟说,这个我就不太清廷了。不过我想,毕竟我才干了三年,时间有点短了,刘朔雯说,好,姐明白了。

池仁纲出事的消息传来时,唐小舟正在中央党校联系就读在职研究生班的事。今年的在职研究生班,报名时间已经过了,唐小舟来得有些晚。不过,这种班原本就是为解决领导干部在职进修而设,只要还没有考试,报名时间也不是那么严格,唐小舟找了关系,得到特批。正办理报名手续的时候,有电话进来,是容易。

容易说,今天凌晨两点,在雍德高速公路上发生一起车祸,一辆面包车的尾部挂了一辆快速行驶的小汽车。事后分析,小汽车可能是想超车,从面包车的左边超越时,面包车恰好向左打方向,因而和小汽车相撞。小汽车的速度太快,立即侧翻,滚过中间的隔离带,撞向逆向车道上一辆迎面而来的卡车。小汽车上,司机和另外一人,当场死亡。

经过高交支队几个小时的工作,现已查明,那辆肇事面包车逃逸,小汽车上的两个死者都喝了酒,属于酒后驾车。现初步认定,死者是省委党校副校长池仁纲和他的司机。

听到池仁纲三个字,唐小舟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为什么偏偏是池仁纲?为什么偏偏是车祸?为什么肇事车辆逃逸?

唐小舟问,已证实是池仁纲?

容易说,他的司机的身份已经证实,驾驶证身份证都在,汽车也证实了,只是另一位死者,身上并没有相关证件,只是怀疑,还需要最后确认。

这件事,唐小舟并没有十分重视。他在党校办完报名手续,然后赶去和赵德良汇合。赵德良和雍州市的项目申报人员一起去了发改委,知道唐小舟要到党校报名,特别给了他半天假。刚刚上车,接到余丹鸿的电话。

余丹鸿说,小舟,有件事,要向赵书记通报,池仁纲同志出了事。

唐小舟已经知道,却说,出了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

余丹鸿说,是一起车祸,交警部门还在调查。现在已经证实,池仁纲同志当晚在德山,喝了不少酒,连夜赶回雍州,半路上发生了车祸。大概由于速度太快,和同行的一辆面包车相撞后,翻到了对面的车道,和对面的一辆卡车又撞了一次。

唐小舟说,人怎么样?

余丹鸿说,那辆车都撞得完全报废了,何况人?当场去了。

唐小舟问,池校长去德山干什么?

余丹鸿说,他到底去德山干什么,这件事还在了解。我问过党校,好像没有这方面的公务。

唐小舟问了一句,因私去德山?

余丹鸿说,还没有最后确定,估计是。

唐小舟暗想,这个池仁纲,真是个灾星,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会闹出点大动静来?上次,眼看可能进班子的,结果闹出个嫖娼事件,不仅进不成班子,还背了处分,被贬到党校当了副校长。这次,眼看可以当上常务副校长,虽然和进班子的差距非常大,毕竟以他这个年龄,能够恢复正厅级,又成为党校常务副校长,退休的时候,弄个副省级,几乎不存在问题。没料到,又是关键时刻,闹出这么大件事来。昨天晚上,他还和自己通电话,打听常委会开会的事呢。难道说,昨晚他的那个电话,是在德山打的?他也真是不甘寂寞,没事往德山跑什么?

赶到发改委,那里的事刚刚结束。赵德良中午有安排,唐小舟需要陪同。刚刚坐上车,赵德良来了。

赵德良主动问,小舟,事办完了?

唐小舟说,办完了。回来的路上,接到丹鸿秘书长的电话。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说什么?

唐小舟有点吃惊,赵德良口里,余丹鸿的称呼,一直都在变化,现在又回到丹鸿同志了。他说,出了点事,池仁纲校长的事,车祸。

赵德良说,车祸?怎么回事?

唐小舟明白赵德良的意思,池仁纲只是党校副校长,平常的应酬并不多,如果在市区正常行驶,磕了碰了,都不算大事,没有必要追到北京来汇报。既然事情报到了北京,哪怕唐小舟再轻描淡写,事情也一定会严重。唐小舟将基本情况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听后,一言未发。

快到目的地时,赵德良开口了。他说,你给刘朔雯打个电话,把这件事告诉她。

唐小舟答应一声,拿起手机,准备拨号。

赵德良说,现在不要打,午饭时间呢。

唐小舟立即收起手机,心里还在自责。赵德良的心真细,现在是午饭时间,告诉人家这种血腥的事,弄得别人心情不好,食欲会大受影响。一个高级领导人能够想到的这类小事,自己竟然没有想到,他确实应该自责。

同时,唐小舟还意识到,这么一件小事,赵德良处理的时候,都极其慎重。按理说,池仁纲与武蒙属于八竿子搭不着的关系,就算不通知这一消息,或者由办公厅把消息通知池永严,都属于正常渠道。赵德良特别叮嘱由唐小舟通知刘朔雯,意义完全不一样了。此事至少说明,武蒙在赵德良面前替池仁纲说过话,赵德良将池仁纲的消息告之,也算是一个交待。同时,他并不直接将消息告诉武蒙,而是转了个弯,也充分考虑到武蒙的身份,留给了他一定的空间。

这一天,唐小舟几次上网,去查看那篇官员腐败日记,当天确实没有更新。即使如此,仍然不能证明这些日记就是池仁纲发上去的。原因是近段时期以来,更新的速度减下来了,通常是三四天更新一篇。最后一次更新是三天前,按照这个频率,可能一两天后再更新,也是完全可能的。

晚上,唐小舟收到一条短信。短信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唐小舟的手机上,显示的只是一串号码,并没有名字,这就说明,这个手机,并不常与唐小舟联络,甚至是从未出现过。短信内容是两句话,第一句话,池仁纲是被谋杀的。第二句话,那个肇事司机是某人雇请的杀手。

唐小舟打开电脑,上网搜了一下,果然有一个贴子,发贴时间是下午三点半。贴子说,刚刚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池某某死了,死于凌晨发生的一起车祸。池某某原是省里的一位高官,曾经一度传说要进班子,因为得罪了某人,被某人整到了D校,降了一级,当副校长。上午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只是感叹人生无常,下午却听到一个令人毛骨耸然的说法,说池某某是被某个高官雇杀手谋杀的。是真是假?有人知道吗?

唐小舟立即拨了一个电话,对方接起电话后,他说明自己的身份,告诉对方,将这个贴子沉底。他也知道,如今的网络世界,管理起来很难,你可以管住当地的网络媒体,却管不住外地的。在当地,你能有很多办法处理某些可能损害地方形象的新闻,但这类新闻很可能换个地方,又冒出来。

之所以判断这个贴子可能产生不利影响,一是不指名地道出了高官。如今社会矛盾异常突出,民众和官员,形成了某种对立情绪,只要涉及官员阴暗面的新闻,很容易煽动某种不满,最终甚至可能酿成一起严重的网络危机事件。其次,就唐小舟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池仁纲车祸,更是一起偶尔事故,即使肇事司机逃逸给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在未找到逃逸司机以及车辆之前,将事件定性为谋杀,失之武断。

接着,唐小舟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容易的,询问肇事司机一事。

容易说,交警调看了高速公路的录像资料。离出事地点二十多公里,有个高速公路收费站,肇事面包车曾经过这个收费站,向西北方向行驶。此后,再没有发现这辆车的踪迹。目前,全省正在追查这辆面包车。此外已经查明,那辆肇事面包车是被盗车辆,失主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汽车被盗,当即报案。

唐小舟心里抖了一下,说,证实是被盗车辆?

容易说,已经证实了。车主当晚在家睡觉,有人证明。

唐小舟暗叫了一声,复杂了。

第二天,在江南省被沉底的贴子,果然成了某国内知名论坛的热贴。如果仅仅只是一场交通事故,网友自然不会围观。这个贴子和以前的贴子显然不同,它暗示那辆白色面包车此前一直在路上慢慢行驶,后面的奥迪车准备超车时,它才突然加速,并且在奥迪车即将追上时,突然向左打方向,随即又向右打方向。面包车的快速变线,使得车尾向左大幅度摆动,撞上奥迪车的右前侧。奥迪车立即失控,冲上隔离带,在隔离带的另一侧跌落时侧翻。另一侧恰好有一辆货车驶来,避让不及,与奥迪猛烈相撞。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一个贴子,还不容易引起围观。文字中虽暗示那辆面包车的突然变向很怪异,却也没有明说。但在跟贴中,有人发出了池仁纲相关的一些事,特别提到,江南省曾有意让他担任省委秘书长,结果被人算计,不仅秘书长没当成,还被降职使用。这个贴子一出,立即有网友跟贴说,难道是一场谋杀?

谋杀论一出,贴子就火了。

晚上,乘火车返回雍州,恰巧梅尚玲也在车上。赵德良前往北京的时间和车次,省里的人很容易掌握,说不定搞掂办公厅一个小办事员,便能得到确切信息,所以,常常有些人乘上同一辆车,然后极其意外地和赵德良邂逅一番。赵德良从北京返回,时间就不那么容易确定,能够同他一起返程的,不是事前约好,就是真的偶然。

梅尚玲直接来到赵德良的包厢,显然,他们事前已经联系过。赵德良的手机,绝大多数时候掌握在自己手里,除非他和赵德良分开,手机才会还给赵德良。在北京期间,唐小舟和赵德良分开的时间较多,梅尚玲可能是这时候同赵德良联系的。即使如此,一般情况,别人也是先给唐小舟打电话,再由唐小舟将电话转给赵德良,整个江南省,知道赵德良那个号码的人,并不多。这个信号说明,赵德良对梅尚玲,是充分信任的。

梅尚玲此次进京,主要是就尹越案和中纪委沟通。尹越案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相关调查,一直由中纪委负责,省纪委只是抽调了部分力量配合办案。据唐小舟了解,这件案子比较复杂,很可能是江南省有史以来的最大贪腐案,比当年的蒋雨珊案要大得多。蒋案的案值只有两千多万,尹越案的案值,却高达三个亿。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中纪委来江南省时,尹越曾失踪过一天时间,后来搞清廷了,藏钱去了。尹越可能早有准备,在岳衡市的清川县买了一幢山间别墅,平常空在那里,几乎没有住过。中纪委来且传说是来调查尹越的,尹越有些慌了,弄了两个大包,装满了钱,悄悄的去了别墅。开始,准备将那包钱放在别墅里,后来想一想,觉得不保险,便将别墅储物间的地板挖开,埋在了地下。后来被专案组查获的数字,比这个大得多,其中大部分已被他转到了国外,他如果不能将这些钱分回来,很可能判死刊。为了立功,尹越主动交代了所藏的那笔现金,专案组挖出来一看,差不多一半是人民币,一半是外币,总值人民币有两千多万。

这件案子,目前接近结案了,梅尚玲此次进京,就是办理与结案有关的一些事情,同时,就蓝智蒙案,与中纪委协调。

梅尚玲刚刚坐下,赵德良便问,尚玲同志,情况怎么样?

梅尚玲说,我正想跟赵书记汇报,果到了雍州,赵书记事多,今天这个机会难得。

赵德良鼓励道,你可以谈仔细点。

梅尚玲说,尹越的案于,基本已经审结,近期将递交检察院,并且正式向外公布,中纪委委托我和省委通报。

和所有反贪案件一样,一个在贪官的背后,肯定跟着一大群中贪官小贪官,还跟看一群等看送钱的人。尹越主要抓经济和建设工作,涉及人事工作不多,否则,被此案牵连的干部,将会更多。就目前来看,尹越案涉及的领导干部,已经超过了三十人,商场人士更是多达五十多人。涉及干部的,大多由中纪委委托省纪委调查,涉及商场人士的,则转给省反贪局调查。

当然,也有特例,那就是蓝智蒙,她实际早已经是商场人物,但国为与很多官场人物过从甚密,国而移交给了纪委。

其他人的案子,纪委办起来比较容易,那些人本身是干部,级别也不是太高,即使涉及其他官员,也都是中低层官员。蓝智蒙就不一样了,她和好几个高级官员的关系特别,甚至已经有人说她是江南省的第二个蒋雨珊。就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蓝智蒙有不少裙下之友,级别还非常之高。除了副省长尹越之外,副省级领导至少还有两个,正厅级领导有六七个,还有一些副厅级正处级领导。

但是,就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看,蓝智蒙和这些官员之间,性关系是肯定的经济方面,比较难以把握。

对于这话,赵德良显然有些吃惊,盛怒我记得上次,你对我说,蓝智蒙送给尹越的钱,可能有两千万?

梅尚玲说,我要向你汇报的,正是这件事。很棘手。

赵德良问,烹有什么困难?

梅尚玲说户不是一般的困难,而是法制这条大坝。

赵德良并不完全明白梅尚玲的意思,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梅尚玲介绍说,尹越被双规后,坦白交代了自己所收到的所有贿款,除了一些数目较小的记不清之外,大数目,全都交代了,其中包括蓝智蒙送给他的钱。

前后有好多笔,总数高达二千三百多万。正国为这件事,我们对蓝智蒙采取了一定的行动。原本是想核实一些数据后,将蓝智蒙交给检察院。可是,我们很快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这些钱,确实是通过蓝智蒙送出去的,却全都不是她自己的钱,而是公司的。

唐小舟有点忍不住,擂话说,公司的钱,不是她的?

梅尚玲说,问题就在这里,公司的法人代表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夫。

唐小舟说,公司肯定是她的,大概是挂了她妹夫的名字。

梅尚玲说,专案组成员,都有这种猜测。但是,我们却无能为力。

赵德良问,为什么无能为力?

梅尚玲说,因为她的妹夫是美国公民,身在国外。

这话一说,赵德良和唐小舟都愣住了,好半天没有说话。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梅尚玲接着说,专案组对此进行过分析,她的妹妹是在她的资助下,才去美国,后来和一个有美国绿卡的中国男人结婚。那个男人的情况,我们也有一定了解,本人并不富裕,他父母更是普通工人。以他有限的收入,根本不可能有一间如此规模的公司。按照逻辑分析,这间公司应该是蓝智蒙的,只不过,她用妹夫的身份进行了注册。

赵德良问,中纪委知道这件事吗?他们是什么意见?

梅尚玲说,我这次去中纪委,专门就这件事,向有关领导汇报过,他们的意见是依法办案。

唐小舟想,这个回答太圆滑了吧,依法办案,谁不会说?人家去找他们咨询,肯定是想得到一个更为明确的答复,他们却说这样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让人家怎么办?

赵德良又问,省纪委是什么意见?

梅尚玲说,省纪委有两种,一种意见认为,既然公司法人不是蓝智蒙那她就不是行贿人,而是执行人。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并不一定清廷行为的性质,定性难度很大,倾向于释放。另一种意见认为不应该放蓝智蒙,主要理由有两条,其一,有关法人代表一事,显然是蓝智蒙玩的滑头,目的恰恰在于逃避法律追究,让这样一个人逃脱法律的制裁,是司法的辱。其二,省内外媒体报道过这一案件,影响巨大,就这么把人放了,民众不会相信,会误以为是权力保护伞的作用,容易造成思想和认识上的乱,加剧民间的仇权情绪。他们更倾向于继续办下去,从别的方面找证据。哪怕能够找到一条轻罪,将其判了,既是一次司法的胜利,也能给民众一个说法。

赵德良接看再问,你本人支持哪种意见?

梅尚玲说,执法有据,应该成为法制建设的底线。这个底线不能破。法律如果没有底线,那就不成其为法律,而为某些人手中的橡皮泥了。

赵德良略想了想,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一个建议。这件案于,还是走正常程序,由法院去依法审判。知果谋体朋友对这件案子有兴趣,也可以邀谙旁听。不管最终法院怎么判,庭审辩论,要尽可能充分。

梅尚玲说,赵书记这个办法很好。

唐小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一旁琢磨。赵德良说了这句话后,他才仔细回味中纪委回答的依法办案四个字。看来,中纪委那四个字,和赵德良的意思,是一致的。同时,他又想到,这样做,是不是表明,蓝智蒙案会就此结束?蓝智蒙案一旦就此结案,是否表明,其他相关线索,不会再查下去?

钟绍基国此逃过一劫了?

是赵德良想保钟绍基,还是出于一种无奈?

不管是哪一种情形,唐小舟隐隐约约觉得,钟绍基是逃过一劫了。他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险,也想,权力是一把双刃剑,稍不留神,就会被这把剑所伤啊。

徐易江来了车站,唐小舟特别安排的。

到家后,余丹鸿离去时,看了徐易江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重,唐小舟注意到,徐易江似乎心有愧疚似的,不敢和余丹鸿的目光对接。这个余丹鸿也真是,好像省委办公厅是他家的,别人占了一点点实惠,倒像是楷了他老婆的油一般。徐易江确实还是单纯了些,不偷不抢的,有什么必要脸红?

赵德良上楼去洗澡,唐小舟便和徐易江一起准备早餐。

唐小舟说,秘书长脸色好像有点不好看?

徐易江说,在火车站看到我的时候,他把我说了一通。责怪我不该私自跑来接站。

唐小舟说,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了嘛。

徐易江说,我没说,最近,他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还是别惹领导。

唐小舟稍稍有点意外,问,有什么事?

徐易江说,昨天,他舅子的超市出了点事。

唐小舟问,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

徐易江说,是他的小舅子毛天华的超市出了点事。店里有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毛天华打她的主意,用尽了各种办法,人家不肯就范。其实,那个女孩是被一个老板包起来的,只是觉得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才找个事做。毛天华逼得人家太紧,女孩不想干了,又想出这口恶气,对那个老板说了。那个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叫了几个人,找上门来。恰好毛天华不在,那伙人就在店里闹了一通,砸了些东西,走了。毛天华也不是善主,他知道后暴跳如雷,带人又打回去,将那个老板的办公室砸得稀巴烂,还打伤了四个人,其中那个老板伤得最重,摘除了脾脏,还断了一条腿。

唐小舟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徐易江说,就昨天的事。昨天晚上,区公安分局把毛天华抓了。听说,当天晚上,余秘书长去捞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捞出来。

有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小舅子,也确实够令人心烦的。退一步想,毛天华之所以如此嚣张,大概也是因为有余丹鸿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姐夫。人就是如此,有钱有权之后,容易膨胀,最后膨胀到自己都认不清自己。

赵德良下楼,他们的谈话停止了。赵德良坐下之前,问徐易江,小徐,一起吃吧。

徐易江说,我已经吃过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唐小舟心中,却是一阵狂喜。这似乎表明,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徐易江得到了赵德良的认同。

自从徐易江跟在自己身边,整个官场,都在关注这件事,唐小舟已经接到无数电话,都是恭喜他即将升迁的。面对这种电话,他哭笑不得,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能说什么?承认自己即将升迁,还是别的?根本没法说。徐易江跟着自己,是经过赵德良同意的。可一段时间过去,对于徐易江印象如何,赵德良却连一个字都没提。领导不表态,下面的人就难受。毕竟是自己物色并且向领导推荐了一个人,当初的考虑,只希望能有人接手,自己好尽快超生,现在才知道,向领导推荐干部,是一件风险极大且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领导如果喜欢这个人,一切还好说,假若领导认为这个人的能力有问题,就不仅仅只是觉得这个人有问题,而是觉得你的眼光有问题。你如果是一个不能知人善任的人,领导还敢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

有一段时间,唐小舟觉得自找了一个大麻烦。他多次动过念头,不让徐易江再跟下去。转而一想,这事也不能干,假设领导并非不认同徐易江的能力,只是觉得还需要观察,他这样做,不是让领导觉得,他一直在揣上意?将心比心,如果某个人一直在揣摩自己的意图,他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满腔热情地烧了一壶温吞水。

刚刚在办公室坐下不久,韦成鸥来到他的办公室。也不知道他怎么练出来的,轻手轻脚,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唐小舟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才抬起来头来,看到他,说,成鸥,有事吗?门别关。

韦成鸥冲他笑了一下,转过身,把门打丹一点,然后走到唐小舟的面前。

唐小舟说,你找我有事?

韦成鸥先是咳咳笑了笑,然后递给他一张纸。唐小舟接过来一看,见最上面是四个字,请调报告。唐小舟问,请调?你要调到哪里去?

韦成鸥说,暂时去省政府办公厅。

唐小舟略略愣了一下,去省政府办公厅?这么说,他要换个地方兴风作浪了?韦成鸥和陈运达的关系不一般,到了省政府办公厅,在陈运达的照应下,大概很快就能升起来。退一步再想,当初,韦成鸥进入省委办公厅,原本就是陈运达的一着棋,肯定是有权力回报的。如今已经过去几年,若是仍然将韦成鸥留在这里,恐怕再难解决他的任职。陈运达干脆把他调到省政府办公厅,干上一两年,再解决正处级,赵德良大概也不会过于执着。

唐小舟装着看报告的内容,脑子紧急思考着。

自己和韦成鸥没有任何利益之争,他却四处给自己制造麻烦。这种人品质很坏,一旦让他掌握权力,很可能做出更多损害自己的事情。如果有可能,他一定要让韦成鸥永远没有机会。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小人物,压得了韦成鸥一时,压不了一世。韦成鸥既然将这个请调报告拿到了自己这里,说明他已经把幕后工作做好了,自己如果刁难,更进一步得罪韦成鸥不说,还会得罪他背后的一些实权人物。

唐小舟说,这个东西,你给我干什么?余秘书长签个意见,由人事处去办就好了。

韦成鸥说,人事处的姚处长说,要你签个字。

唐小舟说,这种事,哪轮得到我说话?好了,你放在这里,我去找余秘书长说说。

韦成鸥说,你能不能……他们那人手不够,催我去上班呢。

唐小舟说,我一会儿要去向余丹鸿请示赵书记今天的安排,顺便跟秘书长说说。

韦成鸥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唐小舟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我要去找秘书长了。韦成鸥这才退了出去。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唐小舟注意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余丹鸿的表情有什么异样。其实也不可能有异样,对于一名省委常委来说,只要不死人,事情还真大不到哪里去。也不知那个派出所所长是不懂套路还是怎么的,他能顶得了一时,能顶得了长久?余丹鸿只要肯出面,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他不还得放人?这事的关键不在于他顶不顶,而在于余丹鸿是否出面。从另一重意义说,为了这么件事,余丹鸿竟然会亲自出面,有点过了。只要他说一句话,不知会有多少人跑断腿。他之所以出面,大概也是因为迫于太座夫人的压力吧。

商量完日程安排,唐小舟把韦成鸥的请调报告递给余丹鸿。

余丹鸿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唐小舟,说,小韦要走?

唐小舟说,事前也没听说,刚刚他把这个报告送给我,说是政府那边等着他去上班。

余丹鸿说,如果放他走,你们一处的工作怎么办?以前是三个副处,现在剩下两个,他再走了,就只有卫新一个人了。

唐小舟趁机说,厅里是不是考虑一下徐易江?

余丹鸿再次抬头看他,说,徐易江?他来厅里的时间不长啊。

唐小舟说,虽然时间不长,毕竟以前的级别在那里,他又是正规研究生毕业,还立过两次功。到厅里来后,工作上手也很快。

余丹鸿说,厅里的研究生,不止他一个吧,就算你们一处,还有别人?

唐小舟说,我们一处有两个,都很不错,如果厅里能够解决,那是最好了。

余丹鸿说,小孔是很不错,任劳任怨。不过,这个小徐,性格是不是有点问题?这不是小事。

唐小舟这话只是顺口而说,孔思勤还只是副科级,要马上解决副处,几乎没有可能。他不提孔思勤,只说徐易江。他说,只是不太爱说话。这一点,恰好是在办公厅工作必须的吧。

余丹鸿说,谨言慎行,是修养,是素质,不是性格。这个暂时不说了,德良同志是什么意见?

唐小舟知道,他这是侧面打听,徐易江在赵德良身边出现,到底是谁的意思。唐小舟不能明说,又不能完全不说。他说,这事我上次向你汇报过啊。主要是去年以来,我的事情比较多,常常要到下面去跑。有时候,赵书记身边需要个人跟一跟。

余丹鸿看了唐小舟一眼,说,这个事,你要跟赵书记沟通好。赵书记如果有这个意思,我这里自然没问题。赵书记如果没这个意思,小徐经常在赵书记身边走动,影响可能不是太好吧。

唐小舟担心余丹鸿会坏事,不得不再加点药,又不好搬出赵德良,只好说,这段时间,我有意把他带在身边,近距离观察,总体感觉,做事还是比较到位。

余丹鸿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行,找个机会,我和德良书记碰一下。

唐小舟只好放下韦成鸥的请调报告,告辞出来,回到办公室,将日程安排打印好。恰好见余丹鸿下楼,便抢在他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前,让他签了字。再次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待余丹鸿离去后,再去向赵德良报告一天的安排。

刚刚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唐小舟连头都没抬,抓起电话。以前在报社,大家都说普通话。唐小舟的普通话不是太标准,有些高岚口音,毕竟在上海混了几年,也还能过得去。用普通话打电话,他的第一句往往是你好。到了省委办公厅后,刚丹始接听电话,他还是老习惯,先用普通话说你好。可大多数干部都是本地人,说的是地方方言,有一个普通话的你好丹头,再改方言,非常拗口,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如果一直用普通话,和对方的方言搭配,极其别扭。对方为了说话顺畅,只好改用普通话。如此一来,倒显得他逼着人家说普通话似的。

果然,没过多久,有流言传来,说唐小舟架子很大,说话拿腔拿调。唐小舟苦思之后,只好改变做法,拿起电话,先不出声,对方先丹口,若说方言,他就以方言应对,对方若说普通话,他自然就说普通话。

这次,唐小舟拿起电话后,并没有听到声音。他等了片刻,还是用方言问,请问找谁?

对方说,是我。

唐小舟一下子愣住了。这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以前和她关系很好,他的梦中,从未出现过她。最近一段时间,她老是造访他的梦境,弄得他每次都很难受。

他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怎么样?你还好吗?

她说,你还会想到我?

他想说,废话,当然会。可这话不好丹口,感情这种东西,是时间和空间交叉的产物,时间和空间发生错位以后,默契就失去了,彼此都会有些尴尬,也就正常。

她等了片刻,见他不出声,便说,好和不好都是相当的,关键看各自的感觉他很想问问,你的感觉如何夕又觉得这是废话,而且,还含有某些意味,便打消了念头,问,你有事吗?

她犹豫了半秒钟,然后说,没事,挂了。

听到话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声音,唐小舟十分冲动,想立即回拨过去。凭他的感觉,她过得似乎并不好,一定是想在电话里向他说点什么。他甚至能够想象,她想过很多种和他沟通的办法,最后还是决定打电话。可是,这个话题一通,彼此又没有那种感觉,说一句停半天的对话,让彼此都显得涩滞。

正当他为此纠结的时候,余丹鸿离去了。唐小舟连忙进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将相关工作安排和赵德良对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有些心神不宁。

唐小舟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非常超脱的。因为曾经被感情所伤,以后遇到这类事,就有了免疫能力,但几有女性从身边经过,就像风从身边经过一样,最多也就是撩动一下头发,或者吹起一些飞沙走石,打在你的脸上身上,有一种浅浅的疼痛的感觉。

曾经一度,他身边有四个女人。他甚至暗自得意,觉得自己享了齐人之福。

可没料到乐极生悲,前后几个月时间里,邝京萍悄然淡出,唐小枚意图敲作,而孔思勤黯然嫁作他人妇。那时,唐小舟甚至有一种忽然轻松的感觉。毕竟唐小枚给他的压力太大,他天天都担心在另一个方向,会冒出一堆事来,孔思勤以那样一种方式结束,在他看来,是最理想的。他欣赏自己的不着痕迹、了无牵挂。他还自我欣赏和冷稚馨交往的时候,能够控制自己。

然而,时过境迁,唐小枚已经悄声匿迹一段时间,似乎不会再来麻烦他了,和冷稚馨的关系,再难回到从前,但总体来说,还算过得去。倒是徐稚宫,算是目前惟一和他保持关系的女人,可这种关系,也是脆弱得很。两个人各忙各的事,彼此像两股道上跑的车,很少能够有交集的机会,别说一个月,有时两个月,也难得见上一次。倒是孔思勤,就这么一个短信,一个电话,竟然拨乱了一池秋水。

自己错过了她,是不是真的是个巨大的错误?

唐小舟无数次冲动,想到一处走走。同时,他又不得不抑制着。

中午有个接待任务,在迎宾馆吃了午餐,唐小舟随赵德良一起回办公室,走到大门口,见那里围了一圈人,加上维持秋序的武警战士,有五六十人。那些人显然想堵住省委大门,武警战争尽量将他们往一边挤,省委大门只堵了一半。显然,遇到了上访人群。

中央要求维稳,三令五申,对于维稳事件,地方政府,必须主官负责。中央的意思是希望地方政府有效疏通矛盾,丹辟解决矛盾的梁道,找到解决矛盾的办法。说到底,中央的要求是疏。但到了下面各级政府,维稳成了一票否决的大事,而这类事的发生,原因多种多样,有些矛盾是前任留下的,后任或者不想替前任楷屁股,或者前任高升了后任处理起来棘手。也有些并非真有天大的冤屈,仅仅因为知道维稳是硬指标,能给下面主官造成巨大的压力。上面一旦发雷霆之怒,下面只好妥协。聚众上访,因此在某些人那里,成了一种向当地政府讨价还价的利器。

看到面前有一群上访群众,唐小舟暗自吃了一惊,不知道赵德良会是什么态度。他转过头去看赵德良,心里最大的希望,是他仍然睡着。从迎宾馆到新省委有一段距离,赵德良又有睡午觉的习惯,上车后,他就睡着了。让他意外的是,赵德良醒着。

赵德良看了一眼前面的情况,对冯彪说,你停一下。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省委书记要去接见这些上访者?他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听到赵德良说,小舟,你下去看看。

汽车停在路边,唐小舟拉开车门下去,返身将车门关上,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进了省委大门。唐小舟看了一眼远处的汽车,向前走过去。现场已经有几个信访局的人在做工作,但没有见到信访局的领导。唐小舟想,这些人可真会选时间大中午的,大家都在吃饭,他们跑到这里来了。

信访局的一位副处长看到唐小舟,立即迎过来。

唐小舟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副处长说,岳衡县的群众,他们反对岳衡撤县建区,到省里上访。

唐小舟顿时感到一股阴谋的味道。撤县建区,和这些普通民众有什么关系?

他们为什么要站出来反对?尤其特别的是,竟然是集体上访。以唐小舟看来,任何群体性活动,一定有人从中组织。如今的任何一项活动,都是要成本的,正所谓无利不起早,别说一件看上去对自己既无利又无害的事,就算有利,人们也需要权衡一下利益的大小。这么一件事,竟然有人盯着闹,背后的利益诉求到底是什么?唐小舟实在不明白。

唐小舟说,在这里堵着不是个事,影响不好,为什么不把他们引到信访局去?

副处长说,他们不肯去,说我官太小,没有话事权,一定要见局长。甚至要见更大的官。

唐小舟问,你们局里的主要领导呢?怎么一个也没见到?

副处长说,已经打了电话,正在赶过来。

唐小舟又问,了解过没有,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

副处长说,问过,他们不肯说,一定要等局长来。

两人正说着,那些上访群众突然将唐小舟围住了,其中有一个人问,你是唐处长吧?

唐小舟有点意外,问,是,你是?

那人说,我是岳衡县青龙镇的居民,我认为撤县建区是劳民伤财,这是我的上访材料,请唐处长一定帮我转给赵书记,让赵书记能够听到我们这些基层老百性的声音。

唐小舟非常被动地接过了那沓材料。不想,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要挤上来递材料。唐小舟有点手足无措,只得被动地接下材料。同时,和第一个人说话,问他,你们都是清龙镇的?

那人说,不是,青龙镇只有我一个。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县城的,也有其他乡镇的。

唐小舟说,你说话条理性很强,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那人连忙说,我就是一个农民,哪有机会读书?平常也就是瞎看看。

唐小舟正想和他聊点什么,见信访局长哀佰华的车子匆匆而来,停在路边,下车后看到一群人围着唐小舟,便小跑着过来,迅速挤到中间,对大家说,乡亲们,请听我说几句话,我是信访局长哀佰华,你们有什么情况,对我说吧。

那些人倒也不纠缠,在信访局工作人员和武警战士的劝说下,半推半就,去了信访局。唐小舟临离开之前,将手上那沓材料交给信访局的那名副处长,随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上班后,唐小舟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替他沏茶。

赵德良正埋头看文件,并没有抬头,却问他,是什么样情况?唐小舟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作了简单介绍。赵德良问,他们说来自不同的乡镇?唐小舟说,他们自己这样说的。赵德良又问,他们真的是农民,或者有部分农民?

唐小舟说,我跟其中一个人聊过,从他的谈吐判断,应该不是农民。我也注意观察过他的手,那根本不是农民的手。还有他穿的衣服、鞋、袜,应该不是农民,至少应该是一个在城里生活了相当长时间的人。

赵德良问,你以前当记者,对岳衡应该比较熟悉吧?

岳衡属于雍州的卫星城,离省会距离近,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加上岳衡是全省经济发展速度最快的地区,谋体的关注度自然就很高。当记者的时候,平均每个月都要跑一两趟岳衡,除了雍州之外,唐小舟最熟悉的,就是岳衡了。他说,当记者的时候去得比较多。

赵德良说,要不,你到那里去看看?

唐小舟说,好。过了片刻,又说,那这里的工作?

赵德良说,让小徐先顶一下吧。

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说,恐怕还需要你给秘书长打个招呼。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拿起了面前的电话,拨通了余丹鸿的办公室,说,我是赵德良,小舟同志有点私事,要请几天假。我的意思,先让小徐徐易江顶几天。说完这句话,也不知余丹鸿说了什么,赵德良挂了电话。

唐小舟心里一阵暗喜,这个电话,等于是正面肯定了徐易江,这件事,大概不会有变数了。

马昭武来找赵德良谈工作,他的秘书刘柯端着杯茶跟在后面。唐小舟知道两位首长要谈工作,和马昭武打过招呼,便退出来。刘柯紧随其后,到了唐小舟的办公室。唐小舟要替他茶,他说,别了,我办公室下午沏的新茶,还没喝呢。

刘柯和别的秘书不同,很会来事,以前在组织部,和办公厅的来往就很多,关系相当不错。此人有个特点,不管因为某事去某人的办公室,从来都不会空手。东西虽然不大,却显得特别有心。这次进唐小舟的办公室也一样,送上来的是一张购书票。

聊上几句,话题涉及在省委组织部和办公厅工作的区别,于是谈到了组织部的一些人和事,刘柯说,吉部长来了几个月,已经换了两个秘书,最近好像又想换。唐小舟问,有原因吗?刘柯说,省委组织部没几个女干部,可能是选择面问题口巴。

唐小舟心念一动,孔思勤倒是个好秘书,何不向吉部长推荐一下?

正转着这个念头,手机响了。唐小舟拿起一看,方昌伦三个字。唐小舟立即接听,主动说,昌伦你好。今天不是开省长办公会吗?这么快就散了?

方昌伦说,是啊,不欢而散。

唐小舟暗吃一惊,问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的省长办公会,主要有两大议题,一是全省节能减排的目标计划,一是审查省内的几个大的建设项目。

节能减排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难事。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靠什么发展的?就是靠那些低附加值高污染企业发展的。为了这种发展,中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环境污染,到了不能忽视的程度。国家要求企业转型,但是,到了各个省市,尤其中西部省市,执行起来难度就大了。如果真按中央政策,进行大面积调整的话,很多企业都要关闭,大量的工人必须下岗,GDP值将会大幅度下降。

至于上大项目,每一位领导,都是喜欢的。项目出政绩,谁会和政绩过不去?

省长陈运达,是个立志要干大事的人,他从政几十年,政绩可圈可点。如果不是因为突出的政绩,大概也不可能居于如此高位。但是,自从当上省长之后,遇到一些困惑,先是受到哀百鸣的排挤,后来又和赵德良过了一次招。这两次经历,显然使得他的精力受到影响,几年时间里,没有太大作为。去年的党代会前后,赵德良和陈运达达成了某种默契,陈运达从此似乎改变了想法,着手推进省内的几个大项目。

最大的项目,当然是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还有其他一些大项目。一般来说,大项目首先需要当地论证,然后由省里审查,再报国家批准。一个项目,只要经过了这样几道关,便能获得三级的配套资金。像这个环湖汽车拉力赛项目,第一期的建设资金,大概需要几百亿,后期的配套资金,大概也需要几百亿。项目一旦立下来,国家财政,怎么说,也要给几十亿上百亿,省里再给几十上百亿,加上市里的配套,资金问题的三分之一,就解决了。如今各地争项目,争的,其实就是两个东西,一是中央财政的拨付,二是GDP的增量。环湖汽车拉力赛项目一旦立项,不仅市里GDP数字非常好看,省里同样有一个可观的GDP增量。

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经历了前面两个阶段之后,江南省的政局已经稳了,此时的赵德良,同样希望大干快上出政绩。这似乎是一种中国式的哲学,每一个事物,都有三个发展阶段,前两个阶段,都是为了平衡。第一阶段是打破平衡,第二阶段是建立新的平衡,第三阶段,平衡一旦建立,就要考虑得到上级的肯定和民众的拥护,自然就得出政绩。

但出政绩和出政绩又不那么一样。你认为是政绩,别人可能认为是瞎折腾。

赵德良也在盯看大项目,他所盯的大项目,是雍州市的城市客厅计划。这个城市客厅计划,是刚上任的女副市长刘铭枉提出来的。

刘铭钰说,现在人们都往城市集中,到城市干什么?生活?城市生活成本很高,高得一般市民怎么折腾,都还在贫困线上。另一方面,以前的工业化城市,又在向生活化城市让位,除了购物,城市可以说一无是处。就算是购物,也已经由单纯的生活需求转变为了旅游需求。可实际上,目前中国城市,有哪几个城市值得旅游的?桂林算一个,那是因为天赐,杭州算一个,同样因为天赐,北京和西安,也是旅游城市,那是文化的积淀。此外还有哪里?一些领导人看到自己的城市里有几座亭子,便以为那是天下无双的旅游牌,岂不知过去的几大名楼,也只不过几层的矮棚子而已,与那些几十层的高楼相比,简直就是要饭花子。靠这样的资源吸引旅游者?还打什么旅游牌,简直就是贻笑天下。而如今的中国城市,除了旅游,这有什么牌可打?退一步说,各大城市为什么打旅游牌?那是因为全世界的旅游热,一座城市就像一个家庭,不断要接受来自各地的客人。既然是客人,自然就需要好的招待,好吃的好玩的。事实上,虽说中国人很讲究吃,而中国的吃文化,其实也是很粗糙的文化,是温饱文化。说得耸人听闻一点。中国的饮食,还不如那些制给宠物的食品精制。除了食物,还有什么?只有旅游。然而,真正的旅游者,都往名山大川跑了,城市根本留不住游客。留不住客原因只有一个,没有旅游资源。

所以,刘铭钰提出了一个城市客厅的发展雍州市旅游城计划。这个计划以雍州的天心洲为中心,以周边区域为配套,建设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游乐园区。

刘铭枉这个女人,个子小巧,却有巨大的能量,雄心勃勃,上任伊始,就弄出这么个石破天惊的大手笔。对于这个计划,省内的争议非常之大,主要焦点在于,这个计划的投入实在太大了,她计划用十年时间,在此投入五千亿。建成一个与迪斯尼有同样影响,但类型不同的国际游乐园区,使得雍州成为一座国际旅游城市。这个计划一旦建成,整个天心洲,就成了雍州市的客厅,接纳天下游客,所以,她将此计划定名为城市客厅计划。

这次省长办公会,上午主要讨论节能减排。节能减排是一个大难题,任务重矛盾多涉及面广,讨好了上面,讨好不了下面。温瑞隆虽然当上了副省长,但常务还没有得到确认,省委常委身份也还没有解决,只是解决了排位而已。讨论分工的时候,陈运达将这颗难剃的头,给了温瑞隆。

温瑞隆自然也想出政绩,何况,他还要表现给大家看看,尽快解决常委职务。他用几个月时间,弄出了一个全省节能减排进度计划。按照这个计划,今年的节能减排任务是三分之一,其中最大的手笔,是整顿岳衡湖周边所有的造纸企业。造纸需要水源,也需要树木等原料,岳衡湖符合这两大条件,周边造纸企业密集分布,大大小小的造纸厂,有一二百家。按照温瑞隆的进度表,今年之内,大约有一半中小型造纸厂必须关闭,另外一半,必须完成技改,实现转型。

这个节能减排进度计划上会,只是初次上会,根据省长办公会的意见修改后,再上常委会,形成决议,便将在全省实行。

按说,温瑞隆提出先难后易的减排方案,事前应该和陈运达商量过,取得过他的认同。让人没想到的是,陈运达却在此时提出了先易后难的减排路径。表面上看,先易后难或者先难后易,只是一种提法,可实际上,执行起来,却是天渊之别。若是先难后易,将难啃的骨头先啃,剩下那些容易的,自知没有人家后台硬背景深财力大,最好是按照文件执行,因此,后期的执行难度,几乎没有。若是先易后难,麻烦就来了。后解决难的,难度一点都不会减少,先解决易的,反倒困难重重,人家会有比较嘛。

温瑞隆陈述自己的观点,陈运达仍然坚持己见。他的理由,看上去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表示,他本人是支持节能减排的,甚至巴不得一夜之间,将减排任务完成。问题是,省政府的工作,并不仅仅只是节能减排,更重要的还是经济发展。按照温省长现在搞的这个计划,今年要完成减排任务的百分之三十,目标还都是利税大户,这样一来,省政府的GPD任务就会塌陷一个大角。这个洞怎么补?如果补不起来,上不能向中央交待,中不能向省委交待,下不能向全省人民交待,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温瑞隆并不认同。他认为,为了打好节能减排战役,省里应该将相应的经济指标下调,这样做,符合省党代会精神。

两人各执观点,互不相让,难免争执了几句。最后陈运达退了一步,同意两种方案都上常委会。即使如此,温瑞隆仍然觉得不妥。做这个方案,他花了几个月时间,现在临时又要增加一种方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陈运达显然有些意气用事,说,搞不出来,那就暂时不上会。

下午的主题是讨论各市呈报的项目。前面讨论的一些项目,有的通过了,有些被打了回票。最后还剩两个大项目,正是环湖汽车赛道和城市客厅计划。

刘铭枉的城市客厅计划,立足点并非国家项目,她也知道,这个项目太大,靠国家和省财政解决,项目根本不可能批准。所以,她的项目计划,主要是立项,项目资金,由招商引资解决。她分管旅游和招商,这方面似乎很有信心,据说,香港有一个畜豪,已经组织了一个东南亚畜商投资机构,正在考察这一项目。

既然不需要政府太多投资,又是省委书记看好的项目,并没有费太多周折,通过了。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最后一个项目是岳衡湖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项目。这个项目一提出来,第一个受到温瑞隆的质疑。温瑞隆的质疑,主要有两点,第一,这个项目计划书并没有环保评估报告。省里对岳衡湖的环保是有硬指标的,这个项目,必须要有环保评估报告,否则,恐怕很难得到批准。第二,这个报告中,有关投资回报的分析非常模糊,显然,相关部门对此缺乏信心。如果真的需要几十年才能收回投资,甚至根本不可能收回投资,这样的项目,就仅仅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增加GDP,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建设,而是在浪费。

其他副省长见他们两人的意见出现分攻,不好公开支持哪一方,只好骑墙,先说一堆项目不错,能够提升整个江南省在全国乃至世界的地位,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等等。接着,话锋一转,也会赞同温瑞隆几句,说,温副省长的忧虑也有一定道理,现在申报项目,都要进行环保评估。何况在岳衡湖边建项目,没有这个评估,报到北京去,可能被打回来。

陈运达显然感到郁闷,不想再听其他人说了,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心里冒出许多东西。最初,赵德良提名让温瑞隆当副省长时,唐小舟还觉得赵德良这着棋是臭棋,后来又恍然大悟,突然明白,赵德良其实看准了温瑞隆不会和陈运达携手走得太远,此时,他便再一次强烈感受到了赵德良的预见性以及对世事的洞明。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政府一二把手之间迅速出现矛盾,到底是福还是祸?赵德良正经历他在江南省执政的第三阶段,这一阶段,或许希望大家同舟共济吧。

既然要同舟共济,自然就不能有太深的矛盾,矛盾将形成内耗,不利于事业问题是,面前陈运达和温瑞隆之间的矛盾,赵德良能做什么2找温瑞隆谈一次话?温瑞隆的态度,分明就是他的态度。就唐小舟所知,赵德良是支持刘铭金枉的城市客厅计划却反对环湖汽车拉力赛赛道计划的。温瑞隆明显是在向他靠拢,他又怎么可能打压温瑞隆?不找温瑞隆谈话,那找陈运达?找陈运达该怎么说?

这事,还真是个难题,不知赵德良会怎么处理。

岳衡很近,出了雍州城往西北,半个小时车程。

唐小舟注意到赵德良给余开鸿打电话时,说是有私事请假,这说明了赵德良对此事的慎重。既然是以私人身份前往,他自然不能用办公厅的车,也不能用私车。倒不是以前那辆旧吉普,那辆车早已经被市场淘汰,整个雍州市,只剩下他最后一辆,走在街上,人家当外星来客,加上使用的时间长,毛病太多,经常闹点情绪,不是上访就是罢工。他的新车是一辆帕萨特,使用的时间不长,估计省内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使如此,他认为还是小心为上,找黎兆平借了一辆商务车经历了一场风波,黎兆平确实是够郁闷的。风波之后,确实处理了一堆人,最高级别的是原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齐天胜自知难逃一劫,抢在有关方面做出处理决定之前,向省委递交了一份辞呈,引咎辞职。即使如此,省里也未放弃对他的调查,查过一段时间,确实未发现他有犯罪行为,只好放弃刊事追究。周小荚尽管曾被黎兆林扣钾、受了一定委屈,但一码归一码,在举报黎兆平受贿案中,她诬告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刊三年,缓刊一年。龙晓鸥因为涉及其他受贿情节,被正式逮捕,案件尚处于调查之中,据说,从他家搜出未明来源的财产高达一千多万。估计他这后半生,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黎兆平这边,也可以说损失惨重。黎兆林涉嫌非法拘禁,判处有期徒刊三年,缓期两年。张云峰从兆元集团退股,使得兆元集团的资金链一度紧张。事过之后,张云峰后悔了,找到黎兆平,想重新加盟,被黎兆平严辞拒绝。黎兆平本人已经打报告,辞去娱乐频道总监一职。这个辞呈没有得到批准,相反,杜崇光大概出于自己权力平衡的考虑,向省委组织部打报告,解决黎兆平的副厅级巡视员。即使如此,黎兆平也只是挂个名,基本不管事了。黎兆平的生活习惯完全改变,政商两界的人物,基本不再来往,公司也完全交给陆敏经营,他则爱上了摄影,背着相机国内国外四处走动,难得回到雍州。

兆元公司受到打击,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他原想将清水塘安居工程和融畜中央国际两大项目出让一个,只做一个项目。可这两大项目,是彭清源亲自抓的,可以说是他到雍州市任职的重大政绩工程,尤其是清水塘项目,是民心工程,又是胡子工程,无论如何,不能再出问题。为此,彭清源找黎兆平多次做工作,并且答应,亲自出面帮他融资。黎兆平不得不退一步,对公司进行重大调整,吸纳舒彦、欧阳体等人成为新股东。即使如此,黎兆平仍然不大管事,公司的事务,主要由陆敏和舒彦这两个女人在负责。

还需要交待的是,黎兆林已经不再管理金融业务,原业务全部并入兆元集团,因为股市大好,即使资金链再紧张的时候,黎兆平也没有将这部分业务紧缩。

一边驾车,一边想着黎兆平的这些事。唐小舟想,黎兆平只怕是要进行一次大调整,只不过,目前还不清廷他调整的方向是什么。

唐小舟对岳衡非常熟悉,考虑到这次任务的特殊性,他并没有去几家熟悉的酒店,而是找了一间很普通的酒店。登记入住后,给叶怒龄打电话。

叶怒龄曾经在江南日报实习,跟了唐小舟三个月。叶怒龄玲珑聪明,文采飞扬,很得唐小舟的欣赏。唐小舟曾试图将她留在日报社,可惜他人微言轻,帮不上忙。叶怒龄只好遗憾地回到岳衡县,目前是县电视台的新闻部主任,天气乍暖还寒,叶怒龄却已经过起了夏天,上身一件背心,外面罩了一件米色外套,下身一条皮短裤恰到好到处的露,使得她娇好的身材以及白誓的皮肤,如春天的花一般绽放开来。打开门,见到叶怒龄,唐小舟顿时眼前一亮。她当少女的时候,便光彩照人,现在成了少妇,更增加了无限的魅力。

叶怒龄说,唐老师,不对,我应该叫你唐处长吧。

唐小舟将她让进来,关上门,转过身,只见她聘聘婷婷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他说,别别别,叫我小舟最好,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年少一些。说看的同时,开始替她沏茶。水是早就已经烧好的,茶叶是他带来的。

叶怒龄说,还年少一些?你想迷倒多少小姑娘?

唐小舟将茶杯摆在她的面前,说,不会吧,至少我没有迷倒你。

叶怒龄说,还说,当初我们一起实习的十几个人,个个都对你看迷。

唐小舟说,乱说,我怎么不知道?然后走到她的侧面,坐下来。

叶怒龄说,果不是你结婚了,求爱信肯定会收到一箩筐。

唐小舟说,别人的信,我就不看了,只想看你的信。

叶怒龄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她的头是半低着的,看他的时候,眼皮突然向上一翻,让一束波光,向他射过来。唐小舟心中一动,暗想,难道说,当初她真的对自己有点感觉?还是因为现在自己的地位变了,权力让自己增加了魅力?这方面,还真不能放纵自己,只要稍稍松开紧的弦,机会还是蛮多。

他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同时,问她,怎么样?这里的工作还顺心吧?我们好像有几年没见了。

她说,是啊,你高升以后,听说你很忙,我都不敢去打抚你。

他说,你不是不敢打抚我,是怕你老公吃醋吧?

叶怒龄几乎同时说,今天怎么有时间下来走走?而且搞得这么神秘?有特殊任务?

唐小舟说,撤县建区的事,你们采访过没有?

叶怒龄说,县里不让采访。

知果说上访之类的事不让采访,唐小舟能理解。撤县建区,对民众的影响甚小,也不是敏感话题,按说,完全可以充分听取民意,而且,应该大肆宣传才对毕竟,这是市委的决定,县委自然应该鼎力支持。难道说,岳衡县里的领导,对此事并不热心?

唐小舟问,这件事也不让宣传?有原因吗?

叶怒龄说,上面说的原因就是原因。市里的媒体一直在报道这件事,县里的谋体,只转发市里的报道·我感觉,就是应付一下。·唐小舟说,那你本人呢?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叶怒龄说对我们的影响可能比较大。我听说,建区之后,有很多机构可能撤梢,现在的电视台和报社,都要撤并。报社还好说点,有日报、晚报、都市报三家,还有几家小报,容纳几个人,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电视台就比较麻烦,大概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进市电视台,大多数人,可能安排在区文体局。

唐小舟说,那是不是你们这些人反对撤县建区?

叶怒龄说,我们反对有什么用?我们都是平头百姓,平头百姓就像一摊泥,总是给人捏的。我们都是弱势群体。老师,这次是撞到了,你可一定得帮一帮我唐小舟说,果按你这样说,会不会很多人反对建区?

叶怒龄说,那不一定吧。果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肯定会反对。相反,果能得到更大利益的人,自然就赞成了。

唐小舟说,那些既没有损害也没有好处的呢?

叶怒龄说,他们大概不会关心这件事吧。

唐小舟站起来,给两人续了水,重新坐下后,对她说,你告诉我,你都听到些什么,或者说,什么人会对这件事比较了解?

叶怒龄说,这件事,已经说了几年,民间的意见,没有切身利益的人,基本上还是赞成的,毕竟,说起来,市比县要好听一些。我倒是听到一种说法,据说某些领导不愿意。

唐小舟说,领导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岳衡是正处级,而岳衡市的区,早已经是内定的副厅级了,从县委书记升副书记或者副市长,不可能。但是,和果是区委书记或者区长,升副书记副市长甚至市委党委,可能性就要大得多。

叶怒龄说,话是这么说,可是,真的建了区,他们也不一定能当区委书记或者区长吧。

唐小舟轻轻地峨了一声。转而一想,似乎也不是理由,县委县政府两大家,建区后,一个都不安排,说不过去,从现有班子里提一个,再从外面调一个的可能性比较大。书记县长两人,哪一个会提?是一个悬念,有了这样一个悬念,他们会反对建区?至于其他人,因为整体涨了半级,水涨船高,绝大多数干部,都是受益者。这样的好事。,怎么会有人反对呢?

全国范围内,不知有多少县想升格,或者建市或者建区。大家打破了脑袋也想完成这一级或者半级跳,岳衡县却是坚决反对,岂不让人觉得奇怪?赵德良之所以派他下米,大概也正是如此。

中午和叶怒龄一起吃饭,反复叮嘱,这件事只能她一个人知道,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下午他没有约人,担心约了人来,人家晚上一定要请吃饭,在公共场所露面,难免被人认出。睡了一觉后,他开始出去闲逛,专找那些老人集中的地方。老人们下午出门,要么练功要么游戏,练功是不方便打抚的,游戏倒是可以参与。唐小舟有意引导他们谈一些时政话题,不知不觉,就谈到撤县建区。

这些老人还真是有想法,他们提供了很多种不同的说法。

说法之一,岳衡县北部有很多小矿,煤矿铁以及有色金属,储量都不是太大,但也是矿,是埋在地下的宝。现在,这些矿在县里,一旦建区,矿就可能收归市管。这些老板,过年过节,要给县领导送礼,一旦建区,这些实权派,每年大棍要少几十万的收入。而且,那些矿老板也不希望建区,一旦建区,归属权无论是在区里还是在市里,市里的关系一定要打点,尤其关键的是,县里的关系早已经熟了,市里的关系没有打开,要重新打通关系,需要一大笔费用。何况市里官员多,级别也高,公关费用,高出恐怕不止一倍。

说法之二,岳衡县的几家房地产商不同意。岳衡是县,地皮自然比市便宜一些。地块却和岳衡市相连,房价也没有差别。建区以后,地价会升高,各种公关费用也会上涨,甚至连税费都会多缴。现在的领导,都被这些矿老板、地产老板绑架,这些人不肯划到区里去,县里的领导还能有别的意见?

说法之三,雍康酒业的老板吴三友不同意。

对于这个说法,唐小舟感到比较惊讶。雍康酒业虽然在岳衡县,却是省里的企业,无论是省市,都属于重点企业。吴三友又极善于搞关系,省市县三级,没有不通的。就唐小舟所知,在省一级,吴三友认识的官员,级别相当高。岳衡是否撤县,对他应该没什么影响。

那些人说,吴三发不同意的原囚只有一个,在岳衡县,他是老大,他说话比县委书记都管用。县里的人私下里说,他是太上皇,县里无论作何种决策,没有他点头,肯定不会有结果,一旦建区,他在市里的关系虽硬,但一定硬不过市委书记市长·说法之四,县共严尝军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同意’原因很简气他圈了一大块地,搞旅开发,主要是漂流和温泉。团岩山漂流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漂流项目,经济效益箱当不俗,带动了当地的旅游和酒店业。省旅游局甚至将此当为典型,列入重点推介的旅游项目。另一方面,这个项目也一直在扛皮,当地一些农民到处告状。此事,唐小舟听说过,那些人曾到省委省政府群访,每次都由当地领回。具体原因,唐小舟倒是没有深究。此次下来,听当地人说,团岩山漂流项目,有严尚军在这里罩看,财源滚滚。一旦建区,他能不能当区长或者区委书记,很难说,毕竟年龄快到了。和果作为一个正处级干部退下来,在县里,还是退休县领导,仍然罩得住,一旦到了市里,只是退休区领导,肯定玩不转了。

唐小舟想,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全是道理吧。

在县里转了几天,听到各种各样的说法,也见了几个人。唐小舟总算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利益所系。这种利益,大概并不完全是官员的利益,更多的还是与一些商家利益相关。

第四天正准备返程,接到赵德良的电话,叫他不必回雍州了,去陵丘看一看唐小舟略愣了一下,问,去陵丘看什么?

赵德良说,你这几天没有上网?不等唐小舟回答,他又说,你去了之后,找个地方,上网看一看就知道了。

唐小舟在前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又调转方向,往陵丘方向而去。

到达陵丘,已经接近中午,他顾不上别的,驾车一路找网吧。

近几年,网络发展很快,网吧迅速开遍了大街小巷,大量的青少年沉迷于网络游戏,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各地都在对网吧进行整顿,采取实名制,就是重大举措之一。唐小舟找了几家网吧,国为对方均要求身份证,唐小舟又不清趁,自己出示身份证后,真实身份是否有暴露可能,只好放弃。找到第五家,终于可以不需要身份证,他交钱后,选了一台靠角落的电脑,开始上网。

打开电脑,百度陵丘,得到的全是一些正面宣传的新闻。唐小舟在陵丘后面又加了一个关键词官员,第一条显示的是,车祸门的最新信息,点开后发现,有四百多条相关消息。稍稍看看内容,全都足质疑陵丘市长刘成雨受伤真相的。

刘成雨受伤,大概是一个星期前的事,陵丘方面曾向省里通报,因为是市政府办公室向省政府办公厅通报,具体细节,唐小舟不是十分清廷,只是知道大概。据通报,刘成雨下乡检查工作返回途中发生车祸,刘成雨受伤,最重的伤,是肋骨骨折,脸上身上,还有其他多处轻微伤。事发后,陵丘市政府对事故进行调查处理,据调查报告称,事故发生的原因,是晚上行车,视线和路况都不是太好,又在转弯处遇到迎面使来的一辆卡车,司机应急避险,不料撞上了旁边的电线杆,导致坐在后面的刘成雨受伤。整个事件中,司机并没有责任,对此有责任的是迎面而来的那辆卡车,明知弯道,且在对面有按喇叭和开灯的情况下,既不减速也未提示。即使如此,刘成雨的司机,仍然受到记过处分。

事后,陵丘日报发过一则消息,盛赞市长刘成雨忘我工作,一心为民。

陵丘日报毕竟是个小报,能够读到该报的,只有本地人。不过,这类小报上的消息,一旦上网,消息的流向,就难以把握了。有人将当地网站的这篇消息复制了,发在国内一著名论坛上。显然,复制这一消息的人,不是要宣传刘成雨怎么为人民服务,而是一个庸官。贴子说,刘成雨在市长任上,就没为陵丘干过几件好事。表面上一套背后一套,此人极其阴险,吃喝镖赌五毒俱全。

这些贴子,唐小舟离开雍州之前都看过,骂刘成雨的人很多,而且,全都是匿名,也都是泛泛而谈,没有太多实际的东西。相反,还有很多赞刘成雨的,这些人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说刘成雨办公室的灯,每晚都是亮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节假日休息日的概念,一心扑在工作上。不知一个什么人,写了一篇散文,叫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以一个市政府工作人员的语气说,每晚都看到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亮到很晚,很煽情,文字功底还真是不错,很是打动了一批人。以至于很多人跟贴,盛赞刘成雨是好官。

唐小舟觉得奇怪,这样的贴于,就算有再多人跟贴,也不太可能成为热贴。

确实有些官员很注意互联网的宣传,组织专门的力量,通过互联网未传播自己的政绩,又组织相关人员利用不同的IP跟贴,将某些话题或者贴子刷热。然而,这样的贴子,能利到几万点击,或者几千跟贴,已经相当难了,要弄成全国关注的话题,几乎没有可能。短短几天时间,这个贴子不仅热了,而且引起了省委书记的关注,唐小舟自然是大感奇怪。他顾不上饥饿,仔细地看这些贴子。

看了一个多小时后,唐小舟才开始渐渐理清事态的微妙变化。

最初,这个贴子,确实是在宣传刘成雨的政绩,有些话说得很赤裸甚至很肉麻,大量的歌功颂德之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些贴子,出自五毛之手。终于有一天,一个叫愤怒的沉默者的人,跟了一篇长贴。这篇长贴说,连续几天,都在关注这个贴子,终于忍无可忍,要说出一些真相。他说,他本人就在市政府工作,据他了解到的事实,刘成雨确实受伤住院,并且现在仍然住在医院里。但是,他显然不是车祸受伤。愤怒的沉默者说,市领导的座车的出行情况,必须镇写记录,就算是紧急出车,当时来不及镇写,事后也要补镇。他查过市政府车队的记录,有两点疑问,一是市长专车当天的记录,全部在市区内活动,根本没有出市,记录镇写人正是市长的司机。二是车队当天的记录显示,没有一辆车前往报道中所称的出事地点。除了将市政府车队当天出勤登记情况复印在文中之外,作者还附了一张图片,是刘成雨专车的图片。作者说,他在第二天拍下了这组图片,图片显示,刘成雨的座车完好无损,别说发生过严重撞击事故,就算一般的擦伤都没有。查过市政府车队的全部记录,当天也没有任何车祸记载。

显然,这个贴子,旨在告诉人们一个事实,刘成雨的伤,并非国为车祸。

如果仅仅这么一个贴子,显然还不足以说明事实真相。毕竟,刘成雨完全有可能没乘自己的车,而是乘其他车前往的。但接下来的跟贴,却给此事更进一步披上了迷团。有一个跟贴说,她是陵丘三医院的一名医生,当晚接治刘成雨的主治医生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她的好朋友。据这位主治说,车祸受伤,主要会留下两类伤痕,一是撞击伤,一是刮擦伤。两种伤中,刮擦伤是必不可少的。就算是撞击伤,在边缘部分,也会呈现刮擦伤。然而,刘成雨身上,只有撞击伤或者击打伤,却没有刮擦伤。这说明刘成雨所受的伤,根本不可能是车祸造成的。

如此一来,这个贴子就火了。无数的人,都在寻找真相。对于官员来说,真相恐怕是不能轻易寻找的。越来越多的人,证明刘成雨在说谎,这件事,也因此在网上被称为车祸门事件。

某人如果被网友盯住,那真是一件大麻烦事。这几年,有一个网络词极其流行,叫人肉搜索。网友们一旦盯着某个人,这个人的许多事,便可能被拿到网上晾晒。

刘成雨被看成了说谎的官员。而官员说谎,又被认定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内幕。网上因此掀起了一波人肉搜索运动。一个官员被人肉,结局就会很惨,毕竟,从政多年,可能有很多政治对手。有人发贴说,刘成雨其实是一个采花大盗,走到哪里,哪里的花都会被他采光。多年前,他在某县当县委书记,那个县里的女干部比哪个县都多,而且比其他地方的女干部都漂亮。这些职位,全是女人们和刘成雨睡觉的回报。

看到这篇博文的时候,唐小舟心中暗自惊了一下。唐小舟和刘成雨认识的时间较早,当年他还是记者的时候,就认识当县长的刘成雨。后来,刘成雨当县委书记、副市长,直到后来的市长,两人间,偶尔还有些来往。这篇博文让唐小舟想到,刘成雨身边的女干部,确实比其他地方多,而且,也比其他地区的女干部漂亮。刘成雨喜欢玩女人,在官场也不是什么秘密。

当刘成雨和女人这个话题出来后,一种新的说法出现了,竟然有人说,刘成雨根本不是车祸受伤,而是和一位女下属在酒店里鬼混,被女下属的丈夫尾随发现,那个戴了绿谓子的男人大力撞开了宾馆的门,冲进去对刘成雨一顿暴打。

接下来便有人证实说,这种说法是真的,那名女下属叫王颖秋,是市规划局的一名科长。她的丈夫叫赵志明,原来也在市规划局,但不久前调到了区规划局,担任副科级千部。贴文说,王颖秋和刘成雨,在市规划局早已经不算是新闻。

当初,王颖秋只是规划局的一名普通职员,什么职位都没有。有一次,刘成雨到市规划局检查工作,局里见王颖秋有几分姿色,派她负责接待工作。此次之后,王颖秋成了刘成雨的人,而刘成雨自然要对她多方照顾,没多久,提了副科长,后来又提了科长。

还有一个贴子,自称是喜华酒店的服务员。她说,看到报纸上关于刘成雨受伤的文章,说什么是车祸,非常愤怒。她很清趁刘成雨是怎么受伤的,因为那天恰好是她当班,事件发生时,她恰好在那一层楼。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当即跑出来看,见走道上没人,但前面有特别的声音。她跑过去,发现一个房间的门被巨大的力量撞破了,里面传出打闹声和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服务员冲进去,看到一个大个子男人,在暴打一个个子不大全身赤裸的中年男人。

旁边有一个同样全身赤裸的年轻女人,扑上去,想制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便对女人拳打脚踢。女服务员并不认识大个子男人和年轻女人,却认识那个中年男子,他是市长刘成雨,既因为他常在电视上出现,也国为他是喜华酒店的常客,哪怕当时他未穿任何衣服,女服务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个女人制止不了男人,见到服务员,立即对她说,快去叫人来,不然,他会打死人的。女服务员当时吓坏了,听了她的话,转身往外跑。刚出门的时候,又听到那女的在后面大叫,别报警。

这个服务员说,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跑出去后,立即打电话叫保安。

然后又打电话给大堂副理。她向大堂副理说明,那个被打的男子,看上去像是刘市长。保安出现的最初一段时间,很混乱,因为大个子男人说,那个女人是他老婆,而那个男人是奸夫,他是来捉奸的。此话一出,同情便倾向了大个子男人这边。只不过,随后酒店的几个负责人赶过来,有人已经认出了刘成雨市长。

当天半夜,酒店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上,保安部长要求当晚参与此事的人,全部封口,不准任何人有半个字消息传出。发贴者说,她对此异常愤怒,为了能够不受约束地发出这个贴子,她已经从喜华酒店辞职。

看了几个小时的贴子,肚子饿得咕咭叫。唐小舟关了电脑,离开网吧,到外面吃了点东西,接下来去找喜华酒店。办妥手续,已经是下午五点。唐小舟顾不得整理行李,第一时间离开了房间,去找楼层服务员聊天。他当过新闻记者,很懂得问话的艺术,不直接问这里是否发生过殴打领导事件,而是问,服务员和保安中,是否有人锌职。服务员说,喜华酒店,是陵丘市惟一的四星级酒店,工作人员有几百人,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辞职,最多的时候,一天有两三个人辞职听到这种回答,唐小舟意识到,若想以是否有人辞职为标准,探听那个贴子的真实性,根本不可能。他只好调换了一种说法,喜华酒店最近成为网友热议的话题,你知道这件事吗?几乎所有的回答都一样,先是停那么半秒,然后说,不知道。没听说过。唐小舟问,平常,你们不上网吗夕回答千差万别,有人说上,只是偶尔聊天或者玩游戏,也有人说很少上,还有人说,对上网没有兴趣。

见过太多采访对象,唐小舟只是聊了几个人,便认定这些人都是被彩排过的。既然如此,在这里根本问不出真相,得考虑另辟蹊径。返回房间时,他仔细观察这间酒店,发现酒店不仅电梯里面有摄像头,走道上也有摄像头。也就是说,网上所说的事,通过录像可以找到证据。问题在于,这间酒店已经有了准备,这些录像,是否还存在唐小舟想到,假如省委要就此事件进行调查,第一步,便是到这间酒店来封存录像资料。

既然从喜华酒店里无法获得更多东西,唐小舟不得不另想办法,规划局是一条关键线索,赵志明和王颖秋夫妇,是当事人。调查王颖秋或许有一定难度,若不是以调查组的身份出现,王颖秋恐怕不会说真话,甚至连话都不肯说,面都不肯见。赵志明则不同,引起舆论大哗的那些说法若是事实,他是就一个愤怒的丈夫,釜都已经破了,哪里还顾得上舟是否会沉掉?只要能够找到他,自然就能得到真相。

次日一大早,唐小舟来到区规划局。区规划局没有自己单独的办公楼,只能和区政府办公楼在一起,占有四楼的部分房间。即使是只有十几间办公室的一个小局,也还有一个门房。这个门房只是摆在走道上的一张桌子和一个看守的师傅。师傅姓张,唐小舟通过网上已经查清趁了,知道此人是退休后返聘的。

唐小舟过去的时候,张师傅看了他一眼,立即做出栏截的准备。唐小舟心里早想好了路数,不待张师傅开口,他已经扔出一包极品江南香烟,主动打招呼说,张师傅,你好。

张师傅接过烟,很讶异地问,我们见过吗?

唐小舟说,张师傅你忘啦,我是赵志明的朋友,我们上次见过。

张师傅还是充满了怀疑,问道,你是赵志明的朋发?

唐小舟不想他问得太多,立即说,是啊是啊,志明在办公室吗?我过来办事,顺便看看他。

张师傅说,他不在。

唐小舟说,他令天没上班?干什么去了?

张师傅说,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你不知道?

(),每款都经过站长人工审核)

唐小舟微微一愣,看张师傅的表情,似乎心里有话,便说,我在省里工作,这次是到陵丘出差,顺便来看看他。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张师傅摆了摆头,说,你恐怕找不到了,他被关进去了。

唐小舟大吃一惊,说,关进去了?为什么?

张师傅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公安局。

由于不方便显示身份,唐小舟的调查,只能在暗中进行。通过多种途径,唐小舟打听到几个事实。事实之一,赵志明确实不在区规划局上班了,关于他的去向,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说他生病了,请假外出看病去了。一说他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至于犯了什么案子,没有人能够说清。一说他锌职下海做生意去了。事实之二,王颖秋虽然仍在市规划局上班,但已经好多天没有到单位了,至于到底去了哪里,规划局的普通员工并不知情。有人说她到省里学习去了,也有人说她请假了。也有人说,赵志明和王颖秋早就在闹离婚,因为赵志明怀疑王颖秋有别的男人。

唐小舟通过陵丘日报的朋友,查明赵志明在陵丘市有两处住所,一处是旧房,他的父母亲住在那里,另一处是购买的商品房,他和妻子王颖秋住。但不知何故,早于半年前,赵志明和王颖秋已经分居,他们的女儿就跟着赵志明,住回到旧房子里了。

晚上,唐小舟买了一些礼物,来到赵志明父母家。

方法还是一样的,谎称是赵志明的朋友,上门看望。

两个老人是儿子从农村接来的,非常质朴,赵父显得寡言,赵母却是个话房,逮着人话说个不停。看得出来,他们一生不是太如意,怨气比较多。两个老人过的是城里的日于,习惯的却是乡下生活,两间不太大的房于,显得很零乱,家具什么的,都很陈旧。平常,到这里拜访的人本来就不多,赵志明出事后,更是没有人来。唐小舟是第一个上门者,而且还带了札物,两位老人一再表示谢意,又给他倒了水。唐小舟看了看那只显得有些的杯子,想起自己的父母,早已经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让他们突然过另一种生活,总是无法适应。

唐小舟说,我是从雍州来的,到陵丘出差,原想顺便看看志明,可他单位的人说,他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据说是病了。

赵母显得愤愤不平,说,什么病?我儿子才不会有病,是那些丧了天良的当官的有病。

唐小舟显得有些吃惊,说,不是病了?那志明现在在哪里?

赵母说,在哪里?那些当官的还能做什么好事?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问,既然他没病,怎么能送精神病院赵父一直在旁边抽烟,此时说了第一句话。他说,现在当官的能做什么好事?

唐小舟说,送精神病院需要亲属签字,你们不签字,他们怎么可能送?

此话一说,赵母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她边哭边说,我们能不签吗?他们说,不签就要判刑。精神病院总要比牢房好些吧。

唐小舟实在太吃惊了,说,判刊?他又没犯法,凭什么判刊?

赵母说,因为他打了人,把那个市长刘成雨打了。

赵父说,你说,如令这些当官的,都是些什么人?简直不是人,是畜牲。不说了,有这种人当道,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唐小舟换了个话题,说,志明的夫妻关系好像有点问题?

此话一出,赵父立即长叹一声。赵母露出一脸的不屑,伸出枯瘦的手,楷了一把眼泪,说,能好吗?那个贱货,弄一顶绿帽子戴在我儿子头上,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当初,我就说,这个女人太漂亮太妖气,你罩不住。可他不听,一定要和她恋爱结婚,结果怎么样?还是被我言中了。傻儿子,以为娶个漂亮女人是福,哪晓得,漂亮女人哪是他这种男人消受的?纳漂亮女人不是纳福,是纳灾啊!

唐小舟问,她没回来看看你们二老?

赵母说,她敢回?她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如果我看到她,我要喝她的血,剥她的皮。

赵父说,你就少说两句吧。唉,真是看不懂,好好的,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在陵丘转了几天,初步掌握了一些情况,像米时一样,,唐小舟悄然上路,踏上了返程。

刚刚启程不久,手机响了。因为在开车,他并没有先看号码,直接接了。电话是徐雅宫打来的,他刚说声你好,就听到徐雅宫说,师傅,你在哪里?唐小舟说,是雅宫啊,我在返回雍州的路上。你最近在忙什么?

徐雅宫说,还能忙什么?你干过的职业,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小舟说,我看过你最近的一些专题,做得很好。你太棒了。

徐雅宫说,真的吗?师傅,你不是安慰我吧?

唐小舟说,当初,你跟着我的时候,我对你是否能够成为一名好记者,真的持有怀疑态度,但现在,我绝对相信,当初,你如果没有当记者,将是我国新闻界的一大损失。

徐雅宫说,师傅,你别抬我了,让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唐小舟说,是真的。上次,丁部长还表扬说,都市报的专题做得好。怎么样?最近又准备做什么专题?

徐雅宫说,最近我想做蓝智蒙的专题,但有些拿不定,所以想请教一下师傅唐小舟说,做蓝智蒙的专题?你准备怎么做?

徐雅宫说,还没有最后想好。我现在在法院,马上要开庭了。这件案子,很多人在关注,我想做专题,不知省委有没有特别精神?

唐小舟有点惊讶。尽管他知道,蓝智蒙案很快会开庭,却没料到会这么快。

一般来说,案件的审判,事前都会公示。而蓝智蒙案,从梅尚伶向赵德良请示,到法院审判,相隔的时间,似乎太短了。唐小舟仔细回想那天赵德良和梅尚玲的对话,总体感觉,赵德良所说的话,是非常客观的,也是符合法律精神的。但是,这一审判程序,似乎又说明,有人希望这件案于快点结,是赵德良吗?不像。

或者说,还有别的人,希望这件案子快点结,从中施加了影响?若真是如此,赵德良是不是替别人干了事?或者说,这原本就是赵德良的意思,不希望这件案于影响更多?

唐小舟问,你听说了什么吗?

徐雅宫说,有很多记者等在法庭外面,等着开庭。大家都说,蓝智蒙的后台太硬了,涉及的高官太多,很多人在出面保她,估计会无罪释放。

唐小舟说,这话,不应该是一个记者说的吧。就算如此,做文章,还是要充分考虑法律的公正性,不然,这文幸怎么做?

徐雅宫说,我也是这样觉得,可这件案于背后的东西太多,专题没法做啊。师傅,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主意,还是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像法律这种事,它可能有漏洞,有瑕疵,可社会毕竟是一个巨大的结构体,需要有粘合剂来维持这个结构体,法律、道德,就是这种粘合剂。我们可以反思这种粘合剂的强度或者某一处的粘合力,但是,我们不能否定粘合剂的作用甚至是颠覆粘合剂的必要性。除非你告诉我,你有更好的粘合剂。

徐雅宫说,师傅,你说得好深奥哟。

唐小舟想起来了,自己把徐雅宫当成了官场中人。在语言领悟力方面,官场中人和其他领域的人,那是完全不同的。他换了一种方式说,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为什么合理?肯定囚为它符合这个社会的某些原则,或者说,符合这个社会的大多数原则。这件案子,无论怎么判,都不会背离这一点。你只要找到这种合理性原则,文章肯定好做了。

即使对徐雅宫,唐小舟也不可能说得太明白。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清廷,蓝智蒙一案,最终的结果,有可能是轻判,也完全有可能判决无罪。判决无罪,符合法律精神,毕竟,从法律意义上说,行贿的是她的妹夫而不是她,她只不过是一个二传手。当然,一定要惩罚她一下,判决她参与实施行贿国家干部,但因为她只是行贿行为的被动实施者,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行为人,这种判决,不可能太重,最大的可能,是判几缓几。与其如此,不如不判,反倒显得法律的严谨。

当然,大家心里都清趁,蓝智蒙肯定是有罪的,只不过她钻了法律的空子,一定要判她个行贿罪,民众肯定会欢呼,却又违背了法律的刚性。

此事,唐小舟心里是有底的,许多次,他都曾动起念头,给钟绍基打个电话。这次,钟绍基大概是吃惊不小,连续几个月以来,他大概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吧。自己只要给他打一个电话,他就吃了定心丸。仔细再想,这事,自己还真不能干。

既然令天要开庭,判决的日子,已经不远,此时给钟绍基打个电话,是适当的。转而再想,给钟绍基打,还不如给秋月婷打。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通了秋月婷的电话。

秋月婷说,小舟,难得你给姐打电话。

唐小舟说,我心里有块石头一直没有搬掉,堵着嘛。

秋月婷说,谢谢你,兄弟。哪天有时间,请你吃饭。

唐小舟说,吃饭就免了吧,哪里没餐饭吃?没什么事,只是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

秋月婷说,真的吗!你会想我?别拿老姐开心。

唐小舟说,你应该开心啊。好了,我在开车,以后再聊。

回到雍州接近中午。唐小舟暗想,现在去办公室,赵德良大概在忙着,不一定有时间听自己汇报。自己一出现,徐易江就得回归本位,这么将他赶走,影响不是太好。国此,他决定还是下午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去上班。回家之前,他给徐易江打了个电话,知道今天赵德良要参加三个重要会议,上午是省监察厅的会议,重点研究增加执法监察力度,部署年度执法监察安排。下午有两个会,人大常委会的例会和全省党建工作的阶段性汇报会,晚上还有一个外事接待活动。唐小舟告诉他,自己明天回来上班,然后回了家。

打开家门,见妹妹正在打扫卫生。

这两年,房地产市场出乎意料的火爆,二手房市场,更是一天比一天热,唐小雨的公司,已经开了三十多家门店,每一间店,生意都极为火爆。唐小雨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守在门店里,想守也守不过来,不得不采取经理承包制,每间门店,定个任务基准,多出部分,按比例提成。如此一来,她和她的合伙人,倒一下子闲了下来,整个上午,几乎无事可千,只要下午回到公司,收取各门店交上来的收入账目。即使再忙的时候,唐小雨也没有请人帮哥哥打扫房间,都是她亲力亲为。她知道,哥哥如今是有身份的人,别说家里会有什么不便让人看到的东西,就是家庭住址,都不能轻易示人。所以,她总会抽出时间过来打扫,忙的时候,一个星期打扫一次,闲一点,一个星期打扫两次。房子实在有点大,楼上楼下,打扫一次需要几个小时。

唐小舟进门后,唐小雨说了一声,四哥,你回了?唐小舟轻轻地应了一声,便上了楼。

进入书房,在沙发上坐下来,唐小舟有些发呆。工作时,他的弦总是紧绷着,回到家里才松驰下来。这次在下面转了好些天,很疲惫。这一刻松懈下来,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一丝寂疼感袭上心头。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月没有接触女人了。自从去年前唐小枚四处告状,邝京萍和孔忍勤先后离他而去之后,对于女人,他虽有欲罢不能的感觉,却极其审慎,就算是徐稚宫,也有意拉开了距离。不知徐稚宫足真的忙,还是在恋爱,彼此间电话联系还算频繁,见面却是越来越少。上次在北京搞活动,她显然有意约他,他却借故没有赴约,此后也没有单独在一起。

脑中被这种念头塞着,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很不爽。他迫切想找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在这样一套空荡的房子里,转移注意力最好的办法,大概只有打电话,偏偏这时候没有电话进来,他只好自己往外打。先是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了解父母的身体情况以及女儿的学习情况。这个电话打完,身体里面的堵塞感有所减弱,并没有完全褪去,他又打电话,此时脑中冒出的是吉戎菲。

吉戎菲当组织部长已经半年时间了,在公开场合,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少,单独相处,一次也没有。彼此倒是有几次相约,可不是他没空就是她没空,时间凑不到一起。此时正好有时间,心里又有些事需要安排,便拨了这个电话。

电话不是吉戎菲接的,接电话的是一位更年轻的女性,她接起电话说,你好,你是哪位?

唐小舟愣了一下,这是吉戎菲的秘书吗?怎么这个水平?他说,我是唐小舟,吉部长有时间接我的电话吗?

如果不是私事,唐小舟会说,请吉部长接个电话。不管哪种说法,全省的领导或者领导秘书,都知道唐小舟的名字,也在手机中存了他的号码。这不仅是素质,也是工作要求。有些低级别的领导或者领导秘书,将他的电话号码存下,无非是想接到他的电话,可实际上,这样的机会,连一次都轮不到。

吉戎菲的这个秘书也真够特别的,竟然问他,你是哪个唐小舟?

唐小舟哭笑不得。他原想说,我是赵德良书记的秘书唐小舟,转而一想,这种话,太没有素质了,便说,我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唐小舟。

即使如此,对方还是说,你找吉部长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唐小舟有些火了,说,我不想和你说了,你去告诉吉部长,说有个叫唐小舟的人给她打过电话,现在就去。说过之后,他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时,唐小舟想,这是谁给吉戎菲安排的秘书?这样的人,怎么够格当秘书?生了一回气,身体里的堵塞,倒是没有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吉戎菲的电话打过来,倒是觉得肚子饿了。再一看时间,十二点半了。

正考虑午餐怎么解决,唐小雨进来了,问他,四哥,中午你想吃什么?

唐小舟说,都这么晚了。

唐小雨说,要不,我到下面去买点饭炒几个菜上来?

吃过饭,吉戎菲的电话还没来。唐小舟认定,那个秘书根本没搞清廷他是谁,并没有向吉戎菲报告。此时已经中午,高级干部的工作多,时间长,为了保持充沛的精力,中午通常需要睡午觉。这时候是不便打扰首长的,唐小舟清理了一下饭桌,然后回到房间睡觉。

秘书的作息时间,也就是首长的作息时间。赵德良通常会有一个半小时左右的午休时间,唐小舟往往在赵德良睡下之后,睡上一个小时。刚开始,唐小舟用手机调闹钟,时间一长,生物钟调过来了,一个小时左右,肯定会自动醒,考虑到吉戎菲随时可能来电话,他没有关手机,甚至没有调到静音。

睡了半个多小时,被电话吵了,但不是吉戎菲的电话,而是陆海麟的。

陆海麟和唐小舟走得近,他一直期望能够到下面去走一圈。副秘书长这种职务,如果不下去,是很难由这条线升上来的。因此,陆海麟常常和唐小舟说上几句话,沟通一下思想。对于陆海麟这种级别的干部,唐小舟是擂不上手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陆海麟问,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外面,有点私事,请了几天假。

陆海麟说,不是说你已经回来了玛?

唐小舟说,这几天把我累坏了,干脆明天再回去梢假好了。

陆海麟说,你不回来也好,这里乱糟糟的。

唐小舟问,怎么回事?

陆海麟说,被人堵了。

唐小舟倒也不觉得奇怪,现在这个时期特别,社会矛盾错综复杂,整个社会充满了抱怨。有钱的人抱怨,有权的人也抱怨,没钱没权的,自然更是抱怨。社会似乎被一种浮跺的情绪笼罩看,所有人都对自己的现状不满,也对社会现状不满。尤其是资讯发达,这种不满情绪,很容易通过R络传播。社会甚至形成了一种普遍认识,只有把事情闹大,才有可能最终解决。在一些县级政府,甚至发生过一类奇事,某个农民的牛走失了,跑到政府来静坐。某个人和同村人发生纠纷,也可能闹到省里来。如令最难当的官,估计是信访官员。

因为上访事件呈增多趋势,省委办公厅,不得不安排一个副秘书长联系信访部门,此前,这项工作是由陆海麟来抓的,每次有人来省委上访,他的神经就紧张。不久前,马武升任副书记,陆海麟活动了一番,最后如愿以偿,成了专职负责副书记办公室的副秘书长。陆海麟曾对唐小舟说过,终于逃脱了苦海。唐小舟明白,陆海麟之所以有此感叹,是因为他负责联系信访期间,省委没有出大事唐小舟以为,陆海麟打这个电话,是在感叹这项工作的复杂性和风险性,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没想到,陆海麟却说,这次,余恐怕是有麻烦了。

唐小舟不解,问,这和余有什么关系?

陆海麟大概是看了看环境,又将声音放低了一点,说,还不是他那个舅子的事?

唐小舟说,毛天华的事?

陆海麟说,毛天华被抓起来后,余开鸿迫于妻子的压力,当晚去派出所捞人。可那个派出所长真是条汉子,硬是顶回去了。可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别说背后有太座夫人施压,就算没有,余丹鸿身为省委常委,竟然在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长面前碰了一鼻于灰,怎么吞得下这口气?第二天,他派了个人,直接坐到了市公安局长的办公室里。人家无可奈何,只好下令放人。

这原本是一件小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上天让余丹鸿以及毛天华过不去,那个被打成重伤的老板,因为术后并发症,死了。死者是一个大家族,父母辈有一堆兄弟姐妹,他这一辈兄弟姐妹堂兄弟堂姐妹更多,加上他本人是个相当成功的老板,在村子里花了很多钱,每年中秋吞节两大节,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他都发过节费,还每年组织这些人出去旅游一次,体检一次。这次他出事,村里的那些人家,等于少了一大笔固定收入,家人一号召,大家自然就行动了,竟然把尸体抬到了省委门口。

这个消息,让唐小舟大吃一惊。现在天气已经热起来,尤其这几天,气温直往上串,一具尸体被摆在省委大门口,那可是要引出大麻烦的。这不仅仅是余开鸿的事,同时也是赵德良的事。这样的事,如果被某个多事者拍个照片发到网上,那一定会轰动全国。

唐小舟问,厅里采取了哪些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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